引火焚身 (75-76)
(七十五)痛苦醫院處處都透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感。凌晨兩點半,窗外的天只有一輪玄月。蘇汶侑醒了,被轉到了普通病房。蘇汶婧坐在離病房十米遠的長椅上,身體已經開始麻木,她把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不抖了,她不想要這種身體的平靜,有點痛感也好過現在。蘇成廿和連玉結先進去了,門合上之前她看見蘇汶侑的臉,只看見半秒,他側躺在病床上,穿著件藍色條紋病號服,他偏著頭看著窗外。門合上了。蘇汶婧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眼淚從眼眶裡往外淌,腦子裡反覆播放她站在洛杉磯山頂那一夜,那些溫柔,好像一場夢。病房裡,蘇汶侑聽見門開的聲音,他沒有轉頭,眼角餘光掃到門口進來的人影,他把頭往枕頭裡陷,繼續看著窗外。連玉結撲到他床邊,她的膝蓋磕在病床的金屬護欄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沒管,兩隻手攥住了他擱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輸液管的針頭還插在他手背上,被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抽了一下,輸液管晃了一下,他皺了皺眉,沒有叫疼。連玉結的手指冰涼,攥著他的手卻用盡了力氣。我養你這麼大,你一點都捨不得媽媽?你就這麼狠心,把媽媽一個人丟下,你吞那些藥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媽媽,我就你這一個孩子?她把臉埋進他的手背里,肩膀劇烈地發抖。蘇汶侑看著眼前,他的目光從窗外移回來,落在連玉結埋在自己手背上的後腦勺上。她頭髮散著,哭著,喊著,蘇成廿一聲不吭地站在她身後,雙手交握在腹前。蘇汶侑越過去看病房門,始終沒有動靜。沒有來,就不會發生戰爭,放到了底,他緩緩閉上了眼。他重新時睜開眼,才看著連玉結,那麼紅那麼腫的那雙眼,和他一對上,他卻什麼情緒都沒有。連玉結被他這個眼神激得往後縮了半截,然後她鬆開他的手,擦了擦眼淚,起身,從包里掏出一支錄音筆,按下播放鍵,蘇汶婧機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是,我對蘇汶侑是報復。我恨你,我恨你在所有事上都區別對待我,恨明明我也是你的女兒,你的心卻永遠偏給蘇汶侑!所以,我一開始靠近蘇汶侑就是為了報復你,我要把他從你手裡搶走,就像你從我手裡搶走每一次我想被你多看一眼的機會一樣。連玉結按下暫停鍵,她把錄音筆擱在蘇汶侑的枕邊,後退一步,等著他崩潰,等著他恨,等著他認清自己吞藥追來的那個結果是她從頭到尾都在演戲。蘇汶侑卻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背,輸液管的針頭周圍淤了一小圈紫青色的血腫,是剛才連玉結攥得太緊壓出來的。他沒有什麼情緒,他早就料到了,他早就知道的。她一開始靠近他,從一開始他主動,他說喜歡她、吻她、動她的那一個接一個深夜,他知道那些生澀的嗯偶爾並非百分百真,可他那時告訴自己沒事,能待在她身邊就好。現在她若要把這些還給他,他就受著,只要她還在這裡,只要她不消失。姐姐那麼聰明,怎麼猜不出來他在用這條命留住她。她知道,所以她回來了,只要她在身邊,報復算什麼?連玉結看他沒有多大的反應,抿唇,問:你都聽見了。蘇汶侑抬起頭。她呢。連玉結頓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見的。都這樣了,你還想見她,還想著她?她呢。他重複。蘇汶侑,你不要太過分了!媽媽這麼擔心你,你醒來第一句話不是喊媽媽!你還在問她!連玉結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可她哭得太多次了,她把包砸在床尾的椅子上。蘇汶侑閉上眼,他靠在枕頭上,頰上的傷口被牽連到,他也沒皺一下眉頭,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那雙眼裡只剩下力氣撐住這最後幾秒,那張白得沒有半滴血色的嘴唇動了一下。要真的擔心我,就先出去吧。連玉結咬著牙轉身出去,蘇成廿還想說什麼,嘴張了一下,看著兒子靠在枕頭上面無血色的樣子,把嘴合上了。他跟在連玉結身後轉身。門開了,連玉結跨出去,看見不遠處的蘇汶婧,她還是坐在那張長椅上,連玉結腳步頓了一下,惡狠狠地瞪著她,然後往另一個方向走了。蘇成廿跟在連玉結身後,經過蘇汶婧面前時低了低頭。蘇汶婧沒有看他們任何人。蘇汶婧從長椅上站起來,抬手擦了擦眼淚。她走過去,按住門把手,推開門。蘇汶侑靠著枕頭半躺著,床頭那盞閱讀燈開著,把周圍照出了一圈溫黃。他知道有人進來,眼角餘光掃過門縫時已經看清了不是護士,是他想見的人,原本情緒滯留的他,此刻高漲。蘇汶婧在他看向她的那一瞬,身體先於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姐姐。喊住她的這兩個字從他喉嚨里出來時很輕,嗓子啞。蘇汶婧轉了半圈,朝床邊走,他身體還是疼的,腹腔里殘餘的洗胃液混著血液往下走,胃內的輕微痙攣一陣陣地往橫膈膜方向竄。她走過去扶住他,蘇汶侑抬起臉,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右臉,他的手從被子下抬起來,手指因為還在輸液而微涼,指尖輕輕碰上她的臉,碰到那層被打腫的皮膚。她打你了?」蘇汶婧眼眶熱了,她坐在他床邊,兩隻手握住他摸她臉的那隻手,按在自己那張被打腫的臉上,把自己的臉往那隻手上靠。看著蘇汶侑又一次透出的脆弱,剛從疼痛下緩過來,她忽然有些開不了口了。蘇汶侑皺了皺眉,姐姐這樣不在他的預料之內,一字不發,眼眶蓄淚,他料到了她回來,料到連玉結會有所動作。但他沒料到她用這種安靜到幾乎碎在他手裡的樣子來面對他。蘇汶婧低下眼,搖搖頭。她沒有打我。蘇汶侑一眼心疼的看著她,這麼重,那就是蘇成廿了,他也沒有別的話了。對不起。下一秒蘇汶婧整個人陷進他懷裡,兩隻手臂從他頸側繞過去環住了他的脖子。蘇汶侑,我們分手吧。蘇汶侑也回抱他,手掌覆在她的後背上,她又瘦了。他把她按在胸口,聲音從她的頭頂上方落下來。我不同意,這不是我要的那句話。蘇汶婧眼淚流出,她把淚水蹭在他的病號服上,他說過我接受一切,她今晚來就是要把他們之間所有他接受過的全部撕乾淨。我突然回到你身邊,全都是報復,從一開始就是報復。蘇汶侑閉眼,眼淚從眼角往外滑,他把手臂往她背後又收了一圈,把她整個人箍緊到她的鎖骨壓疼了他的胸骨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他不害怕報復,他只害怕她對他連恨都沒有。蘇汶婧咬咬牙,她的牙齒咬在下唇內側已經咬出了血,鐵鏽味順著舌頭往上泛,她顫抖著說出來。在你身邊,我沒有一天是開心的,蘇汶侑。別說了!蘇汶侑抬起手把她從自己懷裡撐開一點距離,低頭看著她,他的嘴角在抖,眼眶深紅,這些話都是她逼你的,對不對?她把那些照片給你看了,是不是,她還用什麼威脅你了?蘇汶婧搖頭,她笑,整個生命被活剝至這一秒時嘴角失控的抽搐著。她抬起手抹去他眼角的眼淚。還記不記得,你說要幫我完成一個夢想。蘇汶侑搖頭,他瘋狂搖頭,我不記得,你不要再說了!蘇汶婧鬆開他,一隻手還扶在他肩膀上,另一隻手從他眼角移開,拇指和食指把他的下巴輕輕抬起來,她看著他,笑著說,每一個字都撕心裂肺的往外吐,嘴角的弧度強行往上拉,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我那時候的夢想,是離開蘇家,離開你。她頓了一下,嘴角輕微抽搐,她用全部力氣說出口。幫我完成它吧,蘇汶侑。蘇汶侑搖頭,他把她的手從自己下巴上拿下來,握在自己兩隻手掌之間,她的手指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兩個人都在失溫,他的眼淚也掉在她的手背上。我不會幫你,我和你一起,一起離開。離開那個讓你不開心的蘇汶侑,從今天起,從這一秒起,我再也不是你弟弟,那些所有綁著我們的東西,家族,身份,繼承權,我全都不要,你帶我走,去哪裡都行。為了你,甘願平庸。蘇汶婧按住他的肩膀,兩隻手同時壓在他肩上,她目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好好上學,好好生活。不要再做這些蠢事了,我不會再看一眼。蘇汶侑不可置信,他靠在枕頭上,嘴唇微微張著,眼紅透了,眼眶裡的眼淚聚滿了,但沒有掉下來。原來他賭錯了方向,他原以為至少還是有點愛在的,有點眷念在的。蘇汶婧起身,往後退了兩步,低下眼。轉身走。蘇汶侑的身體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胃還在痙攣,但他沒有去捂,他是在強壓著做出那個選擇帶來的後知後覺的痛,他把腿從被子裡挪出來,光著腳踩在病房的地板上,他站起來的時輸液架被他的動作帶了一下,針頭在他手背的血管里偏了一丁點位置,一小片血從膠帶邊緣往外滲,他沒有管,他走到她身後抱住她,兩隻手環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後腦勺。你明明知道,我做這個決定是想告訴你,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要和你在一起,為什麼還要走。他的嘴唇貼在她的發心,氣息從髮絲之間往下滲,你既然說這都是報復,那就待在我身邊接著報復我。你恨連玉結,恨蘇成廿,恨所有不公平,你繼續恨。不要停,把你剩下的每一天都用來報復我,報復到你再也不恨了,報復到你覺得夠了,報復到你忽然有一天發現,你不是在報復,這是——他停住了,那個字卡在他喉嚨里,他知道他現在說也沒用。蘇汶婧抬手,扶上他環在她胸前的手臂,他的手指很涼,輸液針偏移以後手背那一小片皮膚下面開始慢慢地往外鼓起血腫,她低下頭看著他環抱她的那隻手,這根無名指上之前戴過她送的私章戒指,現在戒指沒有了,他的手還按在她身上,死緊死緊。我的不幸,是因為你。」蘇汶侑瞳孔縮動。「只要還在你身邊一天,這些痛苦永遠不會結束。蘇汶侑,夠了,真的。她還在說。不夠。蘇汶侑把她往回摟,把她整個人環得更緊,他的手臂在抖,他的胸口貼著她的後背,聲音越來越低,遠遠不夠。既然只是報復,那就不要生出感情,蘇汶婧,你連離開我都很痛苦,為什麼還要嘴硬。蘇汶婧扯他的手臂,我沒有。那你哭什麼。蘇汶侑把她扳過來,她整個身體從他懷裡轉過來正對著他,他低頭看著她眼眶裡的淚,但還在用牙咬住下嘴唇不讓自己的呼吸崩壞,他的拇指按上她眼睛下方,把那層薄淚,從左眼到右眼輕輕按了一遍。這些眼淚,是為了什麼?蘇汶婧松下一口氣,嘴唇已經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口。因為我看你可憐。蘇汶侑眉頭一緊,她突如其來的語調轉換,冷到徹骨。他往後退了一步,胃裡那股殘餘的痙攣在剛才抱住她時被她的身體抵住了,現在她離開了,他的胃壁又開始抽。他把手從她肩膀上收回來,掌心按住自己的上腹,然後把頭抬起來看著她。連玉結根本不愛你。蘇汶婧看著他手按胃,知道此刻身體已經極限,那麼她就不能再猶豫,她把話說完,我原本以為她愛你的,我靠近你,告訴你我喜歡你,裝那些感覺,可連玉結告訴我這都是徒勞。她根本就不愛你,我和你之間的種種刺傷不了她,連對著自己親女兒和她親兒子搞上床這種事面前,她還能自如的跟我談條件。蘇汶侑低頭,他的眼睛紅得快要出血,一滴淚從眼角直接往下掉,太沉了,砸在病房地板上發出極輕的咚。他自嘲抬眼,嘴角往上彎了一下,他十八年來用驕傲和自尊撐了很久很久的臉,此刻終於在最愛的人親手摺損里徹底潰敗。你一開始,每一個每一次,都是在騙我。他搖搖頭,不想相信,接著說,可我不信你對我沒感覺。他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後退,病床的金屬護欄在她腰後卡住了退路。他伸出手,那隻還在往下滲血的輸液手,掐住她的後頸往前帶,她的身體撞上了他的胸口,下一秒蘇汶侑的嘴唇緊壓下來,這吻沒有舌頭,沒有節奏,沒有去品味的餘裕,只有他用手掐住她,用嘴唇碾著她的嘴唇,唇內側那道她咬出的血口被他碾破了,鐵鏽味在兩人唇間漫開,她咬他,咬上他的下唇,一個很深的咬,牙齒穿過表皮,血從破口往外沁,蘇汶侑悶哼一聲,被迫放開她。蘇汶婧紅著眼擦了擦嘴巴,手背上有他的血,有她的血。蘇汶侑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胃還在痙攣,他停在她面前,把臉壓得很低,鼻尖快挨到她的鼻尖。你想走可以。只要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一句。」咬牙切齒般,卻還是說:「自始至終都只是報復,從來沒有喜歡過。蘇汶婧也上前一步,她抬頭看著他,眼睛上全是被擠出的一整片潮紅,看著那雙正在拚命往她方向用力但怎麼也使不上勁的少年的眼睛,她沒有猶豫。我們是姐弟啊——頓。我怎麼可能喜歡你呢?蘇汶侑往後退了半步,笑著,點點頭。他早該明白,離開他七年的人,怎麼會對他有感情。蘇汶婧也往後退了一步,轉身走,握上門把手。她推開門,腳跨出門時往左邊側過來半張臉,只半張臉,右眼眼淚不斷地往下落,滴在他看不見的這一刻。「蘇汶侑,其實我們一開始,就沒有那杯被下了藥的酒。她用剩下的所有力氣說完這句話後,離開了這間房。蘇汶侑看著那扇門,他看著門把手彈回原位。他用死都留不住的人,還能用什麼留?(七十六)安慰馮雪沒走遠,她在醫院樓下一直等著。楊伊滿蹲在急診大樓門口的台階旁邊,背靠著那面貼滿了消防疏散圖的玻璃幕牆,她還對那巴掌心有餘悸,蘇成廿平時看著挺老實的一個人,在家裡連跟連玉結大聲說話都不敢,發起火來人高馬大,那一巴掌揮出去的力道,她在走廊另一頭都聽見了皮肉撞擊的聲響,她腦子沒頭緒,對她們說的那句全都是因為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蘇汶侑吞藥和蘇汶婧有什麼關係?她越想越煩,本來就笑得很難看了,還一直傳來煙味。楊伊滿順著煙味看過去,馮雪靠在一根粗壯的大理石圓柱上,左手橫在胸口托著右手肘,右手指間夾著一根煙。她吸得不算快,不像那些靠煙續命的加班族,她是慢的,每一口都含著煙在嘴裡打了個轉才吐出去,煙頭的紅光在凌晨三點的暗藍空氣里明滅。楊伊滿從她吸第二口煙起就一直盯著她,她有點討厭煙味,因為爸爸的原因。馮雪怎麼可能不知道她在看,她沒轉過去,把煙夾在指間往旁邊彈了一下煙灰,這會蘇汶婧估計已經炸了,連玉結不會給她留任何退路,蘇成廿那一巴掌只是前菜,她抬手腕看了眼時間,凌晨兩點四十多,胃開始一抽一抽地疼。她最近胃疼的頻率從每天一次翻到了隔幾個小時就發作一遍,她把煙掐了,彎腰把煙頭按滅在地上,用紙巾包好丟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翻了翻包,手指撥過潤喉糖、止痛片,沒有找醫生給她開的那瓶藥,皺著眉把包合上。楊伊滿還蹲在台階上看著她。你在找什麼。馮雪沒回答,她直起身把包掛在肩上,往路邊走了兩步攔了輛的士,的士停在路邊亮著紅色的頂燈,她把後車門拉開,轉身對楊伊滿說:你先回去吧。楊伊滿從台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後面沾的灰,轉頭看眼醫院。那蘇汶婧馮雪朝她的目光看過去,給她一記安慰,有我在,別擔心她。然後走過去拍拍楊伊滿的肩,這事兒別跟任何人說,小伊滿是吧?下次來香港,給你帶禮物。楊伊滿那會眼睛已經亮了,被馮雪那雙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說得跟明天還有晴天一樣的眼神給穩住,我記住了啊,下次我見到你,要有禮物給我。馮雪點點頭,替她關上車門,低頭對前頭師傅說路上小心,往車窗上輕拍兩下。車走了。她站在路邊看著紅色的尾燈拐過街角,轉身往醫院裡面走,先去開了藥的方子,急診藥房的窗口開了一整夜,藥房裡的藥師頭也沒抬,接過處方掃了一眼,從後面的柜子里取了一盒。馮雪把藥盒揣進包里,回到急診大廳那一排藍色的塑料長椅上坐下來,拆了一粒干吞下去,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把手平放在膝蓋上讓藥片慢慢在胃裡溶解,嘆口氣。本來以為可以心裡乾乾淨淨的離開,把該交接的合約交接完,把蘇汶婧交給蘇汶侑,把公司遷回國內的手續辦妥,剩下那點時間留給自己,不用住院,不需要被那些藥水和管子一寸一寸折磨到最後一刻,她連臨終關懷的病房都查好了,在洛杉磯西邊一個靠海的小鎮,窗戶外面對著一片長滿了野茴香的山坡。但現在她扯唇笑了一下,還是不放心。蘇汶婧在三點零幾下的摟,周圍寂靜,蘇汶婧從電梯口走出來,她走得很慢,又陷在黑暗裡,大廳的燈只開了幾盞應急光源。馮雪在幾米開外的冷調光下看著她,在她身上,十九歲,朝氣蓬勃,上一秒活蹦亂跳,下一秒再也看不到一丁點生機,那感覺怎麼形容呢,仿佛被抽筋扒骨,皮囊還在,骨頭架子也還在,但撐著那副骨架往前走的已經不是她了。眼皮下垂,眼周紅透了,過去的幾個小時里一口飯沒吃一口水也沒喝。落地那會還勉強看得過去,而現在就只剩一副軀殼。馮雪喊她一聲,蘇汶婧。她沒反應。馮雪忍著胃痛起身,那一下起得太快,胃裡剛吞下去的止痛片還沒完全溶解,被體位變化牽動了胃壁的痙攣,一陣鈍痛從左上腹往胸口上牽,她用虎口抵住自己肋骨下方用力按了一下,把疼鎖在掌心裡,然後鬆開手朝蘇汶婧走過去。蘇汶婧也在走,但她低著頭對著路,卻沒看著,眼前的走廊和地磚全在她視線以下,步伐仍在往前移,是下意識的,在哪一步出錯她也不知道。馮雪走到她面前停住,我帶你去吃飯。蘇汶婧停住,她先看見的是馮雪的鞋,然後抬頭,抬眼時,眼睛乾澀,上下眼在眨眼時互相刮蹭發出澀感。她看著馮雪,嘴唇動了一下想坦白,又不知道從哪一步開口。馮雪知道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把蘇汶婧整個往自己懷裡拉,她沒什麼力氣,這幾天掉體重掉得厲害,手臂上沒有多餘的一點肉,她把蘇汶婧按在胸口的時候,蘇汶婧的額頭撞在她的肩窩上,她稍稍吃痛往上低了一點。她抬手放在蘇汶婧的後腦勺上,她從來沒有見過蘇汶婧垮成這副形,開口還是兜底,別怕啊,有我在,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停了一下,然後把手從她的後腦勺移到她的背,用力拍了拍。馮雪不是溫柔的人,她不溫柔,不會講軟話,從認識那天就用一個接一個的硬任務和冷嘲把她推起來。可她記得把她推垮以後怎麼撈。蘇汶婧!把你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拿出來。蘇汶婧感受到了一點溫暖,她就忽然哭了,肩膀開始抖,鼻息忽然變短變快,眼淚從她乾澀的眼眶裡重新湧出來。算了,蘇汶婧——馮雪慢慢的拍,一下一下的拍她,安慰她。在我手下,我允許你哭這一次。她停頓幾秒,胃還在疼,剛才用力拍蘇汶婧後背時胃又痙攣了一次,但她忍過去了,沒有換氣,就這一次啊。蘇汶婧抱得她緊緊的,啞著嗓子艱難開口,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她哽了一下,我捨不得他——馮雪聽她的傾訴,她沒有插嘴,抬手把那幾縷鬆散的碎發別到她耳後。我知道我不正常,可我沒辦法。我就是喜歡他,我就是——蘇汶婧把臉埋進馮雪的肩窩,聲音悶布料里又濕又糊,我對他說的那些話,我自己都說不出口,可我沒辦法——我知道啊,我知道。馮雪打斷她,會有辦法的,聽過沒,有志者事竟成。你還怕法子沒有困難多啊。不會的。蘇汶婧搖頭,蘇汶侑,不會的。馮雪拍了拍她後背,比剛才更輕了些。時間不會為難你。她說。蘇汶婧抬起臉,她的鼻子已經全塞住了,只能用嘴喘氣,上嘴唇那道被自己咬出來的小血口還沒結痂,又被新流下來的眼淚打濕了,她眼眶裡最後的液體顫巍巍的撐著。他現在一定特別恨我,馮雪,被一個人恨是什麼滋味?馮雪扶著她的背,說實話她這輩子沒談過戀愛,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中,唯一一個喜歡過的人,鬧得彼此都不愉快,說不上來那算不算恨,後來她離開北京來了洛杉磯,那人的臉在她的記憶里越來越淡,但有一句她對那人說過的話她一直記得。我曾經,也撞上一個喜歡的男生。不怎麼好看,戴副眼鏡,在學生會寫板報,那時候我還沒現在這麼能撐,他嫌我太愛強,說我事事壓人一頭,說我的喜歡讓他喘不過氣了,後來我走了,我記得他說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喜歡我一次,說特別恨我。我當時覺得被恨是我頂天的事,覺得這輩子都走不出一個人親口說恨你這兩個字的陰影。蘇汶婧聽著,抽泣的頻率漸漸慢了下來,她抬起頭看著馮雪,馮雪的黑眼圈又重了。但他的恨沒有影響我分毫。馮雪把拇指按在蘇汶婧紅腫臉頰,抹去淚痕,愛可能是溫暖的,兩個人迭在一起,互相給,越給越暖。但恨,你不去碰它,不去想它,是沒有感覺的。它可能是羈絆,但在你這裡,也可以什麼都不算。她看著蘇汶婧被淚泡紅的眼眶,微微一笑。我來洛杉磯之前,在他喜歡的書里,看到過一句話,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與我有關。可後來有人補了一句,但你的任何,只與你自己有關。馮雪把手從蘇汶婧臉上拿下來,接過她冰涼的手指握在自己乾瘦但仍能傳溫的掌心,一字一頓往下說,恨是往你身上潑墨,你不著,它便只是一陣風。一陣風而已,哪裡都是高牆,哪裡都是避難所,所以你當下不用去糾結恨是什麼滋味,若能彌補,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就建好你的高牆,恨啊愛啊儘管來。蘇汶婧點點頭,那是一個很輕的點頭,這些話她聽進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消化完。她把手從馮雪掌心裡抽出來,自己用手背蹭了蹭快要乾涸的淚痕。我先帶你回酒店,然後再去吃飯,好不好。蘇汶婧「嗯」了聲,馮雪領著她穿過急診大廳,推開了醫院大堂往外的那扇玻璃門。外面凌晨的涼風迎面湧進來,把兩個人都吹得微微退了一小步。蘇汶婧轉身看了一眼,這也許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離他這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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