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 (68-74)
(六十八)交代活動是臨時接的,但馮雪什麼都給她準備好了。蘇汶婧在公司的化妝間裡坐著,面前那面帶燈圈的化妝鏡把她的臉照得纖毫畢現,她從鏡子裡偷偷瞄了一眼靠在門框上的馮雪。馮雪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折了兩折,頭髮比上次見面又短了一截,齊耳,削得很薄,她的臉上沒有表情。馮雪還在生氣著。蘇汶婧在從香港回洛杉磯的飛機上翻來覆去想了很久,馮雪在她不管不顧的這期間,她在洛杉磯替她推了兩個試鏡、延期了一個廣告拍攝、跟三個合作方賠了笑臉。這些馮雪一個字都沒有跟她抱怨過,是小禾偷偷告訴她的。所以她回來的時候在機場免稅店買了半個行李箱的香港特產,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碼在馮雪辦公室的茶几上,碼成了一座小型的碳水炸彈山,然後退後一步,雙手合十,十分真誠地看著馮雪。馮雪掃了一眼那座山,又掃了一眼蘇汶婧那張我知道錯了但我不保證下次不會的臉,然後走過去把手機擱在桌上,拿起那罐蝦醬翻過來看了看成分表。這個放進冰箱會串味。蘇汶婧立刻接上。我給你買了個小冰箱,專門放它。馮雪把蝦醬擱回去,她繃了大概三秒,然後從鼻子裡呼了一口很輕的氣。先上妝,AiSi的人已經在樓下等了。你不生氣了?蘇汶婧坐回化妝鏡前面,拿起粉底刷往臉上點了幾顆。你不是道了歉嗎。」她接了杯熱水,接著說,「我這個人,好哄,撒個嬌基本就翻篇,前提是不觸我的原則。那這次。觸了一點,沒觸完全。馮雪的目光從杯沿上方看了她一眼,下次你敢在談了一個半月的合作前一天飛香港,什麼話也不聽,我就不是你經紀人了。蘇汶婧從鏡子裡對她笑了一下,很乖,乖到不像她。AiSi的夏季芬芳活動辦在市中心,蘇汶婧從化妝間走出來的時候換了一條煙灰色的緞面裙,頭髮半扎,妝容淡而利落。她是洛杉磯列在受矚目的華人新生代演員名單里的之一,雖然還沒到走在街上會被狗仔蹲點的程度,但在圈內,她的名字已經開始和下一個會紅的並列出現了。AiSi這次選她做夏季香氛的東亞區代言人,是馮雪連續磨了三個月的成果,活動現場很順利,紅毯不長,但閃光燈的密集程度比她上次來的時候翻了一倍,她站在背景板前面簽了名字,接受了三分鐘的群訪,問題都是提前給過的,她答得很得體,中間還即興用英語接了一個記者的冷笑話,把圍在旁邊的幾個公關逗笑了。回到休息室的時候馮雪站在窗邊打電話,窗簾拉了一半,她的背影被洛杉磯下午四點的太陽勾了一道金色的輪廓線。蘇汶婧把高跟鞋蹬掉,赤腳踩在地毯上走過去,把一瓶沒開的礦泉水擰開擱在她手邊,馮雪掛了電話轉過身來。你可以回國了。蘇汶婧拿著礦泉水瓶的手停了,她把瓶蓋擰回去,看著馮雪,嗯。」馮雪把手裡的文件夾擱在化妝檯上,翻開某一頁給她看,是一份傳真,紅頭文件,中英文雙語的。還剩下一些收尾的工作,大概十天半個月,品牌合約要轉,公寓的租約到月底,還有兩個還沒官宣的項目我替你跟對方談好了用線上會議跟進。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翻了一頁。蘇汶婧這時候正在把頭髮從半扎的狀態拆下來,發卡咬在嘴裡,她含糊地問了一句。擇好了公司?馮雪從文件夾上抬起眼,她看著蘇汶婧,表情里有一閃而過的意外。蘇汶侑沒有告訴你?蘇汶婧把發卡從嘴裡拿下來,她轉回頭看著馮雪,馮雪環著臂,後背靠在牆上。他開了家娛樂公司,你是不是蘇家人?蘇汶婧倒是有些驚訝,她把手裡的發卡擱在化妝檯上,對著鏡子愣了兩秒,然後那點驚訝就消退了。他什麼時候——我收他錢的時候他就開始做準備了。馮雪把文件夾合上擱在化妝檯上。蘇汶婧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你準備好了嗎。馮雪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蘇汶婧吸了一下鼻子,她把頭髮往後攏了一把。為什麼走得這麼匆忙,你不是一直跟我說洛杉磯的機會不能斷,這次怎麼——馮雪把目光移開了,不是你想回國?蘇汶婧從化妝檯上拿起腮紅刷,在手背上試了一下色。你第一次這麼順著我。我平時還不順著你?這次回香港我說了幾次你聽了嗎?讓你注意分寸你注意了嗎?蘇汶婧沒理,也說不過,她從鏡子裡看了馮雪一眼,湊近鏡面用手指把睫毛往上推了推。馮雪。我說真的,你這幾天在洛杉磯都吃了什麼。她轉過身,目光從馮雪的臉往下走到鎖骨,再往下走到手腕上那根突出的腕骨。又瘦了。馮雪把環在臂上的手放下來,她的手腕確實比上個月又細了一圈。你還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我讓你塑形不是讓你飯都不吃。瘦得骨頭都看得見,這個身材在這個鏡頭底下顯柴,不適合。蘇汶婧用力地點了點頭,她可不敢槓,馮雪在專業領域說的話她從來不槓。她把頭轉回去對著鏡子,從鏡子裡看著馮雪的倒影。活動結束之後咱倆去吃飯吧,你剛剛說的那個收尾,我們邊吃邊聊。馮雪是想去的,她胃裡那個部位又在隱隱地抽搐,這幾天越來越頻繁了,早上的止痛片效果只維持到下午兩點,而且她答應了某個人,今天這個時間段要留給他的,她在心裡做了一秒鐘的取捨。我訂好餐廳了,發到你手機上。蘇汶婧從鏡子裡皺了一下眉。你待會不跟我一起?搞這麼麻煩。待會讓小禾跟下半場,我有個人要見。她轉身走到門邊,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然後停了一下。蘇汶婧沒有看她,還在對著鏡子刷睫毛。今天的舞台交給你自己了。馮雪靠在門框上,手還搭在門把上,蘇汶婧,我想你長大了。蘇汶婧從鏡子裡看她一眼,然後她對著鏡子裡的馮雪做了一個鬼臉,鼻子往上皺,舌尖從牙齒之間伸出來一丁點,離開你,誰還把我當小孩。馮雪被她逗笑了,隨後搖搖頭,推開門,撂下最後兩個字。幼稚。AiSi活動場地外面隔了一條街,有一家很小的獨立咖啡館,開在一棵老樹底下,店招是手寫的,店裡養了一隻橘貓,胖乎乎的,背上的毛色像烤過的吐司麵包。這隻貓此刻正在一張靠窗的桌面上踱步,步調輕盈地繞著桌邊那個人的手肘走來走去,尾巴偶爾掃過他的手腕內側,貓停下了,它把前爪搭在他的手掌邊緣,低頭嗅他的食指,大概是剛才摸過什麼食物的味道。然後它把整個身體蜷進了他那條小臂和桌面之間的弧形空隙里。蘇汶侑用另一隻手的指腹順著橘貓的脊背往下捋,那隻貓把下巴擱在他的虎口上,發出咕嚕咕嚕的很低沉的震動。他穿了一件圓領黑T,黑色的短褲,褲管剛好蓋過膝蓋,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限量鞋,頭上戴了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巴的線條。他旁邊擱著一杯美式,冰塊已經化了,杯壁上凝著密密的水珠。脫離高三最後那場考試以後,他整個人都鬆了一截。說他不是這裡的人會喜歡的類型並不準確,準確的說,這家咖啡館的人不算少,而這些人的審美雷達在掃描全場之後同時鎖定了同一個目標。蘇汶侑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讓人想泡的氣場,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多了。馮雪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還是遲了三分鐘,她對時間的把控是偏執級別的,討厭遲到,更不允許自己成為遲到的那個人。我遲到了。她站在桌邊,把包擱在旁邊的空椅子上。蘇汶侑抬眼,先是看了一眼她的臉,然後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他的帽檐往上抬了一點,露出眉毛和那雙深沉的眼睛。三分鐘。他把帽檐重新壓低,靠回椅背上。馮雪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蘇汶侑在她來之前已經點好了,她看了一眼那杯拿鐵沒有動,她的胃今天不太配合。她把合同從包里拿出來,一份薄薄的牛皮紙文件夾,封面沒有logo沒有標題,推到桌子中央。蘇汶侑看過去,他把那隻貓從桌上輕拿輕放到旁邊的椅子上,橘貓不滿地甩了一下尾巴又跳上來鑽回他的手肘底下,他翻開合同的最後一頁,拿起桌上綁著細麻繩的那支原子筆,在那條橫線上籤了自己的名字,合上,推回去,從頭到尾沒有翻過正文一個字。醫生怎麼說。蘇汶侑把原子筆擱回桌上,沒抬頭。住院治療。還能苟延殘喘兩個月,但是我不打算去。她回答。蘇汶侑把手從橘貓身上移開,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他的手指在後腦勺上停了幾秒,然後把手放下來擱在桌上,指尖在咖啡杯的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我聯絡過一個這方面的專家,我爺爺曾經聘用過同一個團隊,對方郵件說可能有方法。馮雪打斷了他。不用了,我不是一個能看著自己躺在病床上,還被那些藥水和管子一寸一寸折磨到最後一刻的人。蘇汶侑抬起眼看她,你也不是一個能眼睜睜看著蘇汶婧為了你傷心的人。長痛不如短痛。馮雪把目光從他眼睛上移開,落在那隻橘貓懶洋洋甩著的尾巴上。打擊會更大,你現在還有時間。蘇汶侑把手指從杯壁上抬起來,他的手指停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重新放在桌上,指節微微曲著。他在努力不讓自己聽起來像在求她,但他本來就不是在求,他是在用他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把事實擺在她面前,一條一條,讓她知道他可以兜底,兜什麼都可以。醫療帳單,治療期間的照料,從洛杉磯到香港的往返,她養病期間蘇汶婧的每一個通告不會掉,他全都能兜。可他又知道這些不是馮雪需要的東西,馮雪要的不是兜底。而他想要的是姐姐不會傷心。所以我不治了。馮雪把目光從貓尾巴上移回來,她看著蘇汶侑的眼睛,我想好好陪她,用這一個月。把以後所有的東西,能想到的風險,能防的漏洞,全部替她排完。有我。蘇汶侑說。馮雪看著他的眼睛看了足有三秒。你是她的親弟弟。你們之間的種種,當下我不會發表意見。她在這裡停下,呼吸幾秒後說,但是,如果有那麼一天,發生了你和她都沒有預料到的、不可規避的問題。你還能百分百的保她。為什麼不能。蘇汶侑的回答沒有間隔,他靠回椅背,橘貓被他的動作帶了一下,不滿地把尾巴從他虎口裡抽出來,他沒有看那隻貓,我從頭到尾不覺得,我和姐姐之間會發生不可抵抗的事。如果你不愛她了呢。我的未來里沒有這個可能。秒回,一個字都沒有停頓。那麼好。馮雪低下頭,把那份簽好了的合同拿起來放進自己的包里,我會跟你簽另一份合同。合同內容明天發你。」蘇汶侑點頭,他把帽檐往上抬了一厘米,露出整雙眼睛。餐廳位置發我了。我沒告訴她你來洛杉磯的事,她活動還有半個小時,你可以在這裡等。馮雪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睛掃了眼周圍,她打心裡覺得,她們姐弟倆,都是悶招人的存在,猶豫幾秒鐘,還是開口:算了,你在這兒太招搖了,出去以後直接去餐廳等著。蘇汶侑起身,他把椅子推回原位,彎腰用手背在橘貓的下巴底下蹭了一下,那隻貓半眯著眼睛把頭仰起來露出整截脖子。謝謝你。他知道馮雪對蘇汶婧的感情,她們此刻相似,因為他是和她同樣愛著同一個人的少年人,在今天這個時刻能給出的最重的三個字。以後,我來照顧姐姐。馮雪偏了一下頭把臉轉向窗外,她眼眶有點熱,但她忍住了。她不是會在任何人面前哭的人。這是你應該的。(六十九)漂洋蘇汶婧收到馮雪發來的餐廳定位時,真以為是要和她吃頓飯。她今天其實攢了一肚子的話想跟馮雪聊,關於回國的事,關於蘇汶侑瞞著她開公司的事,總之很多很多。但這些想法在走進餐廳前都整整齊齊的碼著。餐廳沒有包廂,整間店面朝海洋,半開放式的露台上只擺了七八張桌子,每張桌子之間隔著一盆半人高的琴葉榕,桌面鋪著米白色的亞麻桌布,中間擱一盞矮矮的玻璃燭台。這兒往外看,夜景真的很美。蘇汶婧被服務員領著往裡走,她一路走一路低頭在手機上給馮雪發消息。你人呢?我到了。這家店好美你怎麼找到的,我下次要和蘇汶侑來。連發了三條都沒回,她抬起眼,正要問服務員馮雪訂的是哪張桌,然後她看見了。靠海的露台最外側那張桌子,一個人背對著她坐著,黑色的棒球帽,圓領黑T,脊背挺直但肩膀是卸了力的鬆散,翹著腿,一隻手握著手機,拇指在螢幕上緩慢地划著什麼,海風把他後腦勺上沒被帽子壓住的那一小截頭髮吹得微微地動。蘇汶婧對走在前面的服務員豎起食指貼在嘴唇上,噓。服務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墨西哥裔小哥,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背對著他們坐著的男生,忽然明白過來了。他笑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用很輕的聲音說了句good luck,轉身走了。蘇汶婧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後,腳底是木地板,聲兒很輕,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蘇汶婧整個人從他背後撲上去,兩隻手從他肩膀上方伸過去,手掌覆住了他的眼睛,帽檐被她的手背撞了一下,帽子從頭上翻下去,落在他椅子腿的旁邊。你猜我是誰。她把臉湊到他耳朵後面,呼出的氣全打在他耳廓上。蘇汶侑沒有抬手去拉她的手,他把後腦勺往椅背上靠了一寸,靠進她兩隻手腕之間的空隙里,他故意用睫毛去刮她的掌心紋路。你是誰?他說,配合蘇汶婧這場幼稚的演出。繼續這個姿勢——他慢悠悠地往下說,待會我女朋友進來了會吃醋,她脾氣不好。蘇汶婧把手從他眼睛上拿下來,她合拳在他右肩上揍了一下,你說誰脾氣差呢。蘇汶侑仰頭看她,他從下往上看的那個角度,帽檐沒了以後整張臉都暴露在餐廳的燭光里,他眯了一下眼,「說你啊,姐姐。」然後他彎下腰,把手伸到椅子腿旁邊去撿那頂帽子,指尖剛碰到帽檐,海浪拍在礁石上的聲音從露台底下傳上來,挺有趣的聲音,撿起來以後他沒有戴回去,擱在桌上。蘇汶婧繞到他對面坐下來,她把兩條手肘撐在桌面上,下巴擱在交迭的手背里,歪著頭看他。你考完就往這飛了?蘇汶侑朝服務員招了一下手,服務員過來的時候他先看了一眼蘇汶婧,示意她先點,然後才回答她的話。找了個藉口。什麼藉口。跟爺爺說公司在這邊有筆生意需要人對接,反正我剛考完,閒著也是閒著。服務員把兩份菜單放在桌上,英文的,全美式尺寸的牛皮紙封面,印著這家店手繪的招牌螃蟹圖案,蘇汶侑把菜單拿起來,翻了一頁。你還真是膽大。蘇汶婧把菜單接過去,翻了兩頁。蘇汶婧隨便指了幾個特色菜,然後把菜單合上遞迴去給他,重新撐著腮幫子看他,蘇汶侑接過菜單以後開始用全英文和服務員說話,他用手指在菜單上逐行划過,問了點菜系,服務員一一回答,他聽得仔細,時不時接一句,「嗯」一聲。他這幾步下來很認真,自然注意不到蘇汶婧這抹目光。蘇汶婧聽著,覺得他的英文好悶,透著磁性,她以前都沒覺得蘇汶侑講英文的聲音這麼好聽,她在別的人身上沒見過這一點。喝點什麼。他把菜單合上遞給服務員,轉過來看她。紅酒吧。蘇汶婧從撐著腮幫子的手裡抬起一根手指,往酒單的方向點了一下。蘇汶侑沒有立刻轉過去跟服務員下單,他把手擱在桌面上,很有耐心和她對一遍。你確定。我酒量還可以的。蘇汶婧把撐著腮幫子的手拿下來,十指交握擱在桌上。蘇汶侑看了她半秒,然後轉過去對服務員要了一瓶紅酒,反正有他在,醉了也翻不了天。菜上得慢,海邊的餐廳不趕時間,每一道菜都是看著廚師在開放式廚房裡現做的,先上了幾碗比較簡單的菜。考的怎麼樣。蘇汶婧無聊的發問,一副長輩心態。和平時差不多。蘇汶侑把自己面前的魷魚切成很小的小塊,一塊一塊地往嘴裡送。你把馮雪支走了?蘇汶侑手裡的叉子尖停在盤子裡,覺得「支」這個字不太合適,沒說什麼,跳了個話題。我在洛杉磯待三天。不單是找的理由吧。蘇汶婧端起酒杯喝了口。蘇汶侑不否認,他把叉子擱在碟子邊上,後背往椅背上靠了一寸。蘇家和這兒確實有個生意往來。哦——蘇汶婧把尾音拖長了一拍,她撐著腮幫子歪頭看他,順道來看我的。蘇汶侑覺得她的腦迴路很奇妙,她總能在任何事情上找到一個最不重要的、最不值一提的切入點,然後用這個切入點把整個話題撬翻。是因為姐姐在這裡,他把椅背上的身體往前傾回桌面上,右手的兩根手指在桌布上敲了很輕的一下,我才接手這單生意。蘇汶婧的眼睛彎了一下。那你早說嘛,早說我們就省去吃飯的時間了。為什麼要省。蘇汶侑的聲音聽起來很淡。蘇汶婧覺得他的語氣里有一點明知故問的意思,她把身體往前傾了一截。因為我現在就想和你睡。明明這句渾話是她說的,該不好意思的是她,但蘇汶婧說那句話的時候目光灼熱。蘇汶侑看了她大概半秒,半秒不長,他在半秒里確認了一件事,她不是開玩笑。然後他的下一動作讓蘇汶婧有些意外,他把紅酒杯從桌上端起來,眼睛從杯沿上方始終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喝了一口,喉結往上提,紅酒順著舌面往下走,然後他把杯子擱在桌上。他皺了皺眉,把酒杯擱回桌面,手指在杯柄上轉了一整圈,然後把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里,已經一副「我要攤開跟你講講」的姿態了。蘇汶婧把後背也靠進椅背里,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洗耳恭聽。還記不記得我第一次來洛杉磯找你,那天晚上我說了什麼。蘇汶婧仔細地回想,腦子裡模模糊糊地飄過去一些片段。「你說想要我的那次?」蘇汶侑很開心她還記得,點點頭。那一次我把所有那些該有的儀式感全斷舍離了,直接做,因為我怕時間不夠。」他端起酒杯又喝了口。但現在不一樣。他把酒杯放下來,手指離開杯柄以後放在桌面上。你弟弟我不是滿腦子七十二式,我只是想跟你慢慢地把這些東西都補回來。蘇汶婧看著他放在桌面上的那隻手,他的指節在燭光下骨節分明,無名指上戴著那枚印著她名字的戒指,她把目光從他的手上移回他的眼睛。你不覺得很俗麼。她說,語氣是真的在問他。她覺得自己和蘇汶侑之間從來不需要這些東西,她覺得那些所謂的儀式感對他們來說不僅僅多餘,還該被砍掉,她們大可不必浪費這段時間,直接做來的更真實更快樂。食物哪都能吃,回公寓的距離又那麼遠。我偏要俗你。蘇汶侑這句來的沒分沒寸,不知道從哪出發。蘇汶婧愣了一下,然後她聳肩,把臉轉向海的方向。行,是我膚淺了。菜上齊了,主菜是芝士焗龍蝦和一份煎得邊緣微焦的牛小排,配菜是烤蘆筍和奶油蘑菇湯。蘇汶侑把龍蝦殼用叉子壓住了,然後用刀把尾肉整塊剝下來。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把那塊龍蝦尾肉放進她的碟子裡,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沒有抬頭看她,低著頭,叉子隨意地插了插自己盤中的食物,沒吃。你難道不想,和我慢慢來嗎。蘇汶婧抬起頭看他,他沒給她回答的時間,他把叉子擱下,抬起眼,對上她目光的那一瞬間海風忽然從露台側面的方向灌過來,把兩個人之間那盞燭火吹得猛地晃了一下,他的臉在燭光晃動的一秒間明明滅滅,蘇汶婧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麼感受。我挺想和你慢慢來,尤其這段時間。這話落下,蘇汶婧反而覺得他此刻氣壓很低,什麼話都想順著。我想啊。而且,蘇汶侑。她把手收回去,拿起叉子戳了一塊他剛才剝給她的龍蝦尾肉塞進嘴裡,嚼完了,抬頭看他。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你今天這做法,她用叉子朝他虛虛地點了一下,就很好。想說的都能說出來,不怕誤會,不怕俗。我覺得,她把叉子擱下,端起桌上的酒杯,很帥。蘇汶侑抬起眼,他從她臉上讀到了她是真的覺得好。他嘴角往上走了半點,拿起叉子戳了自己盤裡一塊牛小排。那你也要這樣,想說的都告訴我。我答應你。(七十)惡作劇(微H)蘇汶婧酒量不差,但她沒說下一句——酒量不差但也不好。第一杯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舌頭在正常運轉,語句之間邏輯通順,舉杯的姿勢優雅大方。第二杯喝到一半,她開始覺得對岸那個漁船不像船,像鬼故事裡的怪事。第三杯沒喝完,她把杯子擱在桌上,撐著腮幫子聽蘇汶侑說話。蘇汶侑把剩下的半瓶酒交給了服務員存了,結完帳,把她從椅子上撈起來。她用一隻手扒著他的胳膊出了餐廳,海風一吹,腦子裡的思慮散了架。蘇汶侑打了輛車,她整個人在后座上靠著他,嘴裡不停地嘀咕一些毫無邏輯的話。到了家,蘇汶侑摟著她從電梯里出來。她力氣是真大,喝醉了以後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一股蠻勁,兩條腿明明已經走不直了還能在走廊里往左拐一下往右拐一下,他把她往回拉了好幾次。蘇汶婧把臉懟在他胸口埋了一下,又忽然抬起來對著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牌說這個顏色好醜。蘇汶侑打開她公寓的門,把她放倒在床上,床墊在她背部砸下去又彈了一下,她整個人陷進被子裡,臉紅彤彤的,耳朵到鎖骨那一片全是燙的。蘇汶侑坐在床沿上,身體微微往後仰了一度撐著床墊,一隻手按在她亂動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握著手機在超市App上翻醒酒藥。但運氣不太好,這會兒頁面上就幾個礙眼的您的所在區域暫不支持配送,這幾個字眼。他把手機螢幕鎖了,呼了口氣,然後俯身去拉她床頭櫃的抽屜,他有他自己要買的東西,所以看看還有沒有,抽屜拉開,掃了一眼,又翻了翻,沒有他要的東西,他用兩秒時間決定。「得下去買了。」蘇汶婧忽然從床上彈起來,兩條手臂從後面穿過去環住他的腰,雙手在他腹前扣死,臉懟在他的後腰上。她的頭髮全蹭在他黑T的後背上散成了一片。不許去。蘇汶侑整個人被她的手臂箍得動彈不得,他的一隻腳踩在地板上,另一條腿半跪在床墊上,上半身往前傾著想去夠抽屜里還沒翻到的那一盒東西,但她的手臂像兩根被擰到最後一圈的纜繩,把他釘在了這張床的這個位置。他能感覺到她額頭抵在他後背上的溫度,燙的,透過衣服的面料把熱度傳進他的皮膚里,她的胸壓著他的腰,軟綿綿的,隔著兩個人的衣服也能感覺到那兩團乳肉的觸感,而他的身體已經開始不聽話了。胯下那根東西正在以他無法控制的速度充血勃起。家裡沒套。他說,聲音沙了,低頭把她的手掰開,不敢太用力,她現在醉了,手上沒輕沒重但他不能傷到她。蘇汶婧睜開那雙被酒精泡得水汪汪的眼睛,她從他後背把臉抬起來,下巴壓在他肩上,看著他的側臉。她的嘴唇因為酒醉而比平時腫了一點。那就不戴啊。她說,眼睛裡的水光混著酒意,語氣卻格外認真。蘇汶侑的眼睛上的紅血絲開始密集,他已經在努力了。努力在想明天她會醒,會頭疼,會胃不舒服,會有很多需要照顧的地方,努力在告誡自己今晚她醉了,不能這樣,不能像以前那樣趁她喝醉就把她操得滿床求饒,但她偏偏在他把拳頭攥得最緊的時候,把手放在他的拳背上,一根一根手指地掰開。你平時不都不怎麼戴麼。她把下巴從他肩上抬起來往前湊了一寸,嘴唇差點蹭到他的耳垂,她的氣息里全是紅酒殘餘的甜味和酒精還沒被代謝掉的濃烈。她這話說得很輕,可卻簡簡單單的把蘇汶侑點炸了。下一秒蘇汶婧的手腕被他握住了,把她手背按在床單上。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嘴唇,牙齒咬住了她下嘴唇的那一小片皮膚。今天不行。他把嘴唇從她嘴上移開,按住她的兩邊肩膀,把她重新按進枕頭裡,被子裹上去,從肩膀到胸口到膝蓋,裹了整整一圈蓋嚴了。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老實待著。他站起來把短褲往下拉了一下,將那根在褲腰底下已經頂得發疼的性器壓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外走。蘇汶婧的公寓樓下拐過街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蘇汶侑把帽檐往下一壓,推開玻璃門,從貨架上拿了一盒套扔進購物籃里,又在收銀台旁邊的架子上隨手抓了板解酒藥。從便利店回來後,房間黑漆漆的,他先開了一盞燈,把塑料袋帶進房間,丟在床上。如果不是此刻太安靜,他壓根沒發現床上沒人。蘇汶婧不在床上。姐姐。他走出去往廚房方向走了兩步,沒人,轉回來看了一眼洗手間,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漏出來。他把帽檐往上抬了一寸。蘇汶婧。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洗手間裡沒有回應,他伸手推開門。洗手間裡黑漆漆的,唯一的亮源是洗手台上立著的那台iPad,螢幕亮度被調到了最大,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密閉空間裡格外顯眼,視覺不自覺地往那塊螢幕上盯。蘇汶侑還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他往前走了半步,眯著眼辨認螢幕上的畫面,然後看清了。一張臉,不是正常的人臉,皮膚灰綠色,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個黑窟窿,嘴角往耳根方向裂開,沒打碼,但很模糊。他倒退了兩步,脊背撞上了什麼東西,蘇汶侑快速反應,確定是一個人站在他身後,兩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十根手指同時抓在他的小臂上,指甲掐進他袖子裡。蘇汶侑瞳孔縮了一下,身體本能地往側邊閃,但那隻手攥得很緊,他閃不開。背後那堵牆忽然發出一聲:嗚!蘇汶侑的身體往牆面猛抵過去,脊背磕在牆壁上,後背弓了一下,後腦勺差點撞到牆,他彎下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壓在自己胸口上。緩好後,頭抬起,看到蘇汶婧那張帶著醉意的笑臉。好的很,醉成這樣子還有這閒心。她靠在洗手間門框上,笑得前仰後合,肩膀一抖一抖的,散下來的頭髮糊了半張臉,臉紅彤彤的,嘴角往上咧著完全收不住。嚇到你了嗎。她問,語氣相當得意。蘇汶侑低頭又喘了兩口氣,其實在看到那張鬼圖的瞬間,他腦海里下意識已經反應過來了,這屋子裡除了她還有誰會幹這種事,但這連著的兩下,他沒有做足心裡準備,也真的被她的惡作劇嚇到了。你真是.....他從膝蓋上直起身,抬手揉了一下被牆撞疼的後肩,看著她的笑臉,說了三個字,後面的話被他咽回嗓子眼裡去了。蘇汶婧笑著撲過去,兩隻手從他腰側穿過去環住,整個人撞進他懷裡,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用力地蹭了蹭,鼻樑在他黑T的領口上蹭歪了,頭髮糊了他一整個下巴。不准罵我,我喝醉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明明做了壞事,還一副理直氣壯的可憐樣,像一隻快要被嚇到的小貓。蘇汶侑任她抱著,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低頭看著她的頭頂,她在他的胸口蹭了幾下以後安靜了。你在哪找的那張圖片。他把手抬起來擱在她後背上,手指漫不經心地順著她脊柱溝往下捋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找小禾要的。蘇汶侑在腦子裡快速地搜索這個名字,和蘇汶婧身邊的人對上號。蘇汶婧說完小禾,腦子裡順理成章的想到了往日,不由分說的開始笑,笑她的成果,平時為數不多的惡趣味愛好,包括但不限於在片場休息室里放鬼圖嚇場務,在馮雪的電腦桌面截圖以後再放一張鬼臉然後假裝無事發生,今天這也讓蘇汶侑嘗試了一下。他點了點頭。你真嚇到我了,姐姐。蘇汶婧從他胸口把臉抬起來,仰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因為醉意而水汪汪的,眼眶外面一圈還是紅的,嘴角絲毫沒收斂。我知道,看你那蠢樣都知道。蘇汶侑的眉毛皺了一下,抬起來的那隻手從她後背上移開,虎口卡住她的後頸,把她的下巴往上扳了大概十度。蘇汶婧不情不願地仰起臉,眼睛閉著,嘴巴往下弩著。蠢樣。蘇汶侑重複了這兩個字。蘇汶婧用力地點了點頭,她用食指戳他的胸口,戳了一下又一下。蠢樣。蘇汶侑笑著搖了搖頭。他低下頭親了她一下,嘴碰嘴,很輕。再給你一次機會,我什麼樣?蘇汶婧聽完以後當真認真的想了一下,她歪著頭看著他的臉看了幾秒,從帽檐下他黑色的眼睛看到他的鼻樑,再從他的鼻樑看到他剛才親她的那張嘴,她的目光在他臉上走了一個完整的來回,然後用那種只有喝醉了才能這麼坦白的語氣開始如實回答。弟弟,她把手指從他胸口移到他下巴上,食指在他下巴尖上點了一下,長得很帥。食指往下移,點在他喉結上,脾氣很好。手指再往下,點在他胸肌正中央,身材也很好。蘇汶侑的喉結在她手指底下滾了一下,他的眉眼彎了,把她的手從自己胸口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圈。那,他把她的手拉到他嘴唇邊,嘴唇貼著她的食指指節說話,你想你長得帥、脾氣好、身材也好的弟弟——他的嘴唇在她食指指節上輕輕地抿了一下。做什麼?蘇汶婧也很認真的回答他。睡覺。蘇汶侑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停住了,然後又開始摩挲。睡哪種覺?舒服的覺。她答得沒有猶豫。哪種叫舒服。他又問,壞壞的調子。蘇汶婧想了想,她偏了一下頭,視線從他的下巴尖往上走,走到他剛才抿她手指的那兩片嘴唇上停住。她想好了。舔我。蘇汶侑暗沉的眼睛往下移,把自己的帽子取下來按在她腦袋上,帽檐朝後。要我舔你哪裡?他把頭壓下去,沒等她的回答,嘴唇先落在她脖子上,舌尖在她頸側溫和的舔著。要不要這裡。他問。蘇汶婧搖了搖頭。蘇汶侑把手抬起來,把他剛才扣在她頭上的那頂棒球帽取下來轉了個方向,帽檐朝前重新戴在她頭上,往下輕輕一按,帽檐的陰影蓋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鼻尖和嘴唇和下巴,然後他低下頭,手掀起了她的衣服下擺,卷到鎖骨的位置堆在那裡,她裡面穿的是無肩帶的黑色內衣,他從內衣的下緣探進兩根手指往上一推,內衣的罩杯被推開了,一側的乳房從蕾絲邊緣彈出來,乳尖在冰涼的空氣里瞬間硬了。蘇汶侑低下頭,他的嘴唇貼著她乳房,舌頭貼著皮膚往上走,很慢,慢到蘇汶婧能明顯感覺到舌頭的存在,到了乳暈的位置,他卻停住了,舌尖在乳暈外圍打了一個很慢的圈,然後嘴唇含上去,連乳暈帶乳頭一起含進嘴裡,嘴唇收緊,把乳頭往裡吸,她的乳尖在他嘴裡越來越硬,從黃豆大小脹成大了一圈,他的嘴唇箍著乳暈周圍那一圈皮膚,舌頭撥弄著乳頭玩弄,她身下即使喝醉了也空虛得不行,小穴裡面不受控制地在收縮,穴口一緊一緊地箍了個空的,淫水把內褲的中心濕了一小片。蘇汶侑鬆開嘴,她的乳頭從他嘴唇之間彈出來,粉紅粉紅的,硬邦邦翹著,上面裹著一層濕潤的液體。要不要這裡?他抬眼,從下往上看著她的臉,帽檐的影子遮掉了她上半張臉,但能看見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在微微地張著,牙齒咬著下唇內側。蘇汶婧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搖什麼。要,但不夠。不要,因為不是這裡。蘇汶侑笑了一下,笑完卻不給動作了,好像這個點頭又搖頭的答覆並不讓他滿意,他把她從牆上拉起來,手扶著她的肩膀與他換了個位置。他貼上來,嘴唇貼著她的耳廓。姐姐要哪裡?他把她的T恤從肩膀往下拉了一截,嘴唇貼著她露出來肩,我不懂。蘇汶婧不好意思開口,她被他弄得雙眸含了淚,咬著牙搖了搖頭。蘇汶侑把腮幫子往一側頂了一下,看著她耳後那片已經被他舔過好幾遍的皮膚,瞳仁里那層暗影已經很沉了。他低下頭重新吻她的乳頭,牙齒用很輕的力道合在她的乳側最豐滿的那片皮膚上,留下兩個很淺的牙印,然後嘴唇含上去,把那一小片皮膚包在口腔里用力地啜。蘇汶婧真的要瘋了。下面那片空虛越發難挨,穴口痙攣了一次又一次,什麼都沒夾到,每一次收縮都只把自己往更空的地方推了一步。她把手抬起來,摸到他的頭髮,手指插進去。我要。她說,氣息全亂了。蘇汶侑鬆開嘴,他退開一點距離,手從她腰上移開,垂在身側。要哪裡?蘇汶婧五根手指張開,壓在他發心上,把他整個人往下按,沒有說一話,發布一句命令。蘇汶侑順她的力往下,單膝跪在地磚上,涼意從膝蓋往上滲,他仰著臉看著她。蘇汶婧也低著頭在看他,臉上的醉紅還沒退,嘴唇腫著,眼睛裡全是水光,她按住他頭頂的那隻手的手指還插在他頭髮里,指腹貼著他的頭皮微微的抖。她把另一隻手指向自己,拇指擦過自己的小腹,指尖停在腿心。這裡,舔這裡。(七十一)上弦(H)蘇汶侑伸出舌頭,同一瞬間,他的手指勾住了她內褲邊緣,那層已經被淫水浸透的薄棉布,往旁邊撥開。指尖蹭過她腿根內側那快皮膚,舌尖觸上穴肉,那裡濕濕的,全是她自己的體液,透明的、黏稠的,從他嘴唇還沒碰到她之前就已經從穴口往外淌到了會陰,比他的舌頭還要潤滑,他的舌尖沿著那道極窄的縫從上往下完完整整舔。蘇汶婧抬手將帽檐往下又扯了一點,眼前只剩帽子內側黑色的棉布里襯,失去視覺的那一刻身體所有的感官同時擰到最大。蘇汶侑用舌面盪著她的穴,小穴吸著他的舌頭,淫水不停的在往外淌。遠遠不夠。這種從外往裡的刺激舒服到她把後腦勺抵在牆上,帽子被牆頂歪了,露出她緊閉的右眼和眼角那顆還沒掉下來的淚珠。可就是很舒服。蘇汶婧按在他後腦勺的手指也沒有松,指腹壓著他的頭皮,把他的臉往自己腿心按緊。蘇汶侑的舌尖從陰唇之間那道縫擠進去,整根舌頭是溫熱的,在穴口來回地抽送。舌頭模仿著性交,但好處是更靈活,可以在裡面轉彎,他的舌尖在穴口那一圈嫩肉上打了一個螺旋,往裡推進的同時往上翹,勾住了她陰道里敏感的那塊區域。瞬間,她的腰塌了,屁股往下坐。姐姐——他的嘴唇從她穴口移開,鼻尖還壓在她陰蒂上沒有離開,故意夾我這麼緊?蘇汶婧沒有回答他,她咬著帽檐內側那一小塊棉布,牙齒陷進布里,蘇汶侑口的真的很舒服。他的舌頭真的很靈活,導致她現在特別想要,手按他的頭,讓他不要再停止。蘇汶侑換了個位置,他站起來把蘇汶婧帶到床邊,她的腿已經軟了,走兩步就往他身上靠。他在床尾讓她坐下,自己雙膝跪在床墊上,把她的雙腿打開往上按,大腿後側貼著她自己的胸口,膝窩搭在他的手肘彎里,這個姿勢讓她的整個外陰完全攤開,陰唇自然往外翻,穴口微微張著,裡面嫩紅色的黏膜在床頭燈下泛著濕潤的光澤,因為掰開流的淫水更多。他把臉重新埋下去,這下逼全部在他嘴裡,沒有角度限制,他的舌頭可以從陰阜最高點一路走到會陰再走回來,沒有死角,他把嘴唇張到最大含住了她整片陰戶,嘴唇包著外陰唇,舌頭從穴口往裡頂。這一次舌頭能進去的深度比剛剛翻了一倍,舌尖抵入陰道口,然後是整根舌頭,伸到最長,一點一點往裡推,身體往她的方向壓,舌尖碰到了宮頸口前方那片極軟的、溫熱潮濕的位置,這期間鼻頭不停地蹭動著陰蒂。爽感比剛剛多了好幾倍,蘇汶婧發出了一兩聲情理之中的叫。蘇汶婧被他這張嘴口到高潮,她的腿在他手肘上蹬了好幾下,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腹肌往上弓,後背抬離床墊大概兩拳的距離然後摔回去,陰道劇烈收縮,穴口箍緊了他的舌頭讓他一時拔不出來,淫水混著他的唾液順著會陰往下淌,這場口交,淋漓盡致。而幾乎是不給任何間歇,蘇汶侑直起身,用拇指蹭掉嘴角沾著的液體,他戴套的動作快到沒有在她的視線里留下任何停頓的痕跡,鋁箔撕開,橡膠套順著莖身往下推到底。陰莖早就硬透了,箍在冠狀溝上的那圈橡膠把他莖身上的青筋勒得更凸更明顯,龜頭在套子薄膜底下泛著很深的的粉,他扶著陰莖,龜頭抵住了她的穴口,剛剛高潮過的穴口還在間歇性地收縮,淫水把外面那一圈嫩肉塗得濕亮,他往前一貫到底。沒有任何試探,整根陰莖從穴口推到宮頸口,把高潮後還在痙攣的內壁一口氣撐開,裡面的水太多了,插進去時能聽見很清晰的一聲噗,淫水被龜頭推到兩側,多餘的從穴口邊緣擠了出來。蘇汶婧「哼」了一聲,高潮過後的小穴極度敏感,裡面每一處都還充著血,現在又被他的陰莖重新撐開,那種被塞滿的感覺從宮頸口往小腹往上漫。蘇汶侑看她一眼,那一眼是在確認這樣是不是能讓她爽,確認完後,他直起身,腹肌在床頭燈底下鋪了一層薄汗,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身側拿過來,讓她自己扶住雙腿,膝窩搭在掌心裡,大腿微微往前推,整個陰部以M字型完全敞開,她扶著自己腿的這個姿勢讓上半身的所有支撐點全落在了床墊上,臀微微懸空,他的陰莖從正上方往下插,直起身以後他比她高了小半個身位,從上往下操她的時候,不需要刻意往上頂,陰莖借著重力往下墜,每一次都落到她最深處。蘇汶婧的眼皮很累,酒精還在血管里循環,高潮的衝擊讓她清醒了一部分,但四肢末梢的沉重感還在。大腿後側因為一直保持這個分腿的姿勢開始發酸,盆骨那塊格外酸。蘇汶侑今晚的話格混蛋。姐姐,他把陰莖往外退到只剩龜頭含在穴口,然後往前極重撞了一記,你今天在餐廳跟我說,省去吃飯時間直接做。他的拇指在她陰阜上慢悠悠地畫了個圈,那時候我心裡想的是,你再這樣說一句,我就把你從椅子上拉過來,在露台上,當著那些人,操到你腿軟。蘇汶婧咬著下唇把臉偏向一邊,他俯下來,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輕到只有氣息在牙齒間穿行。沒有這麼做,是因為在餐桌上操姐姐,你會緊張,緊張了就不濕,不濕就進不去。他把陰莖往外退了一截,龜頭在她穴口那一圈嫩肉上碾了半圈,又頂回去。現在在這,姐姐自己扶著自己,腿分得這麼開,小穴吸的我沒有辦法回想和你在那裡做下去的場景。他今晚格外不踏實,手也不老實,半隻手按在她脖頸上,拇指和虎口張開著卡在她喉嚨,沒用力但有分量的壓迫感,拇指往上移,抵進她嘴裡,她含住了他的拇指指節,他往下一按,拇指腹壓住了她的舌根,她被壓住了舌頭說不了話,嘴裡漏出一聲很悶的嗚咽,他的拇指在她的舌面上慢悠悠地畫了個圈。別咬自己嘴唇,已經腫了。他把拇指從她嘴裡抽出來,蘇汶婧看著他把那根手指貼在自己下唇上,舌尖伸出來,舔掉了指腹上那一小片濕潤,他看著她的眼睛做了這個動作,喉結滾動。這場景讓她說不出話來,隨之他掐著她的腰狠挺胯,陰莖退到只剩龜頭含在穴口,然後整根往裡撞到底,床墊被他膝蓋壓下去的力道彈了一下,床頭板在牆壁上磕出連續的悶響,他的腹肌在每一次上頂時都繃成硬邦邦的一塊,人魚線往腹股溝方向劃出兩道極深的斜溝,汗珠子沿著那兩道溝往下淌,她的臀肉在他的撞擊下一漾一漾地盪,啪啪聲密集而悶重,淫水被搗成了細密的白漿糊在兩人交合處的皮膚周圍。姐姐,我開始眷戀你這副想讓我把你操到底的樣子。」蘇汶婧的睫毛抖了一下,她把臉轉回來對上他的眼睛,眼眶裡的水快要溢出來,她的手指攥住了他掐在她腰上的那隻手的手腕,把他往下拉,拉到能貼在一起的距離。蘇汶侑。她叫了他全名,聲音沙著,你每次在床上一句話不說的時候最讓人難受,今天說了,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點快被操出來的眼淚咽回去,更難受。我知道。他貼著她的嘴說話,氣息全灑在她的人中上,下身的操乾沒有停,他一邊吻她一邊操她,嘴唇含著她下唇,慢慢撕啃。嘴唇沒被她自己咬腫,反而是蘇汶侑干腫的,鬆開她後,虎口托著她的下巴尖,拇指在她顴骨上蹭掉了一道快乾的淚痕,所以今天,你不是說想讓我把想說的都告訴你。他把腰往前又送了一寸,陰莖整根沒入,現在說完了,想聽你罵我話多,下流。他低頭咬了一下她的鎖骨,力道很輕,鬆開時那片皮膚上留了一個淺到發白的牙印,然後慢慢被血色重新填滿。或者——他把嘴唇從她鎖骨上移開,看著她的眼睛,他往前又撞了最重的一記,按著我說,再深點。蘇汶婧的手從他手腕上移開,她把手抬起來,兩隻手托住了他的臉,把他的臉固定在自己正對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鼻尖碰鼻尖。蘇汶侑。她的聲音沙著,穩著,再深點。他往前頂了一記,龜頭完全擠進去,她的小腹上浮起了一層很細密的汗珠,他連著操了幾十下,毫不留情的衝刺。每一次都從穴口退到只剩龜頭,然後整根撞到底,她的臀被他頂得往上彈,床墊彈簧在兩個人身下吱呀亂叫,床頭板磕牆的頻率越來越快。蘇汶婧的高潮邊緣被他一下接一下地往上推,她赤著身與他相貼著,胸口壓著胸口,乳頭蹭過他的胸肌,不停的累積快感,無論身上還是身下。又是幾十下的操弄,她的腿從他腰側滑下去,整個人像被操化了一樣軟在他身下,陰道內壁開始劇烈收縮,把他的陰莖往裡又吸了吸。蘇汶侑射的時候把整張臉埋進她頸窩,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鎖骨上方,他射了大概五六股,每一股都打在橡膠套最端末的儲精囊里,她能隔著那層薄膜感覺到龜頭在搏動,他的手指攥著她腰側的床單,平時操她時再失控他的手指也留在她身上,但最後這幾下他把床單攥的很緊,他怕壓到她。他不知道她還能承多少,所以他把自己所有的失控全攥住了,蘇汶婧的酒精連帶著都清醒了大半。她仰面躺著,胸腔起伏的頻率正在慢慢往下落,手從他肩膀上滑下來搭在自己肚子上,她沒有說話,只是呼吸。他趴在她身上也沒有動,陰莖還半硬著埋在她裡面,臉還埋在她頸窩裡,嘴唇貼著她的皮膚在緩慢地收束自己的喘息。然後蘇汶婧把手抬起來,重新托住他的臉,他的頭髮被汗打得全濕了,幾縷黏在額頭上,眼角還有一點沒散乾淨的潮紅,睫毛也濕了。看不看星星?他說。蘇汶婧的眉毛皺了一下,她的嗓子還是啞的,剛才叫出來的那幾聲把聲帶給磨得有點發澀,現在?蘇汶侑很認真的點了點頭,他從她身上翻下來,起身開始穿褲子,黑色短褲從床尾撿起來套上,褲腰在胯骨上卡了一下,他用手背把褲腰往上拽了一截,黑T還搭在一把椅子上,他走過去撈起來從頭上套下去。蘇汶婧撐起半個身子看著他的背影,她眼裡的疑惑是真的,凌晨,剛做完一場把兩個人都榨乾了的高強度性事,正常人會選擇把臉埋進枕頭裡昏死過去。我是可以,但對你來說不會覺得無聊?蘇汶侑回頭看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猶豫,用那種很淡的語氣說:這事我好早就想乾了。蘇汶婧遲疑地點了點頭,她把被子掀開,腳踩在地板上找拖鞋。我也是有病,凌晨陪你看星星。她站起來的時候腿還有點軟,膝蓋窩裡殘餘的快感讓她使不上勁,她扶了一下床頭櫃站穩了,然後拉開衣櫃摸了一件玫紅色的衛衣套上,薄款的棉質,顏色像熟透了的楊梅,袖口松垮垮地蓋到虎口,下身配了條短款仔褲,露出整個腿,她在床邊坐著扎頭髮,手指把散了一臉的長髮往後攏,三兩下束了個高馬尾,手指繞了兩圈橡皮筋,發尾在頸後晃了一下。蘇汶侑路過她面前去撈放在床上的手機,手機在她身後的位置,他正對著她彎下腰,手從她肩側伸過去,這個姿勢把兩個人的臉拉到了一個極近的距離,他停了一下,然後把她壓低,手掌從她肩頭滑上她後頸,虎口卡在她耳根下方,把她的臉往前帶了半寸,他的嘴唇貼上來,很輕的一下嘴唇相貼,持續了大概兩三秒,就鬆開了。累嗎?他把手機滑進褲袋,低頭看她,她仰著臉,馬尾還沒扎太緊有幾縷碎發掉在額前。我先去超市買點東西,你累的話先躺會兒。他把手從她肩膀上收回來插進褲兜里,偏了一下頭看她腿根上他剛才操她時撞紅的位置,剛剛使挺大力的。蘇汶婧對這套渾話已經適應了,嘴角往上翹,然後習慣性堵他一句。不該出力的累?蘇汶侑彎腰去抱她,兩條手臂從她腋下穿過去環住她的後背,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我也累啊姐姐。他的嘴唇貼在她發心上,似乎有點撒嬌的語氣嗎,但在你面前我得堅強。蘇汶婧推了他一把,手掌抵在他胸口往外撐了半臂的距離,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了。她仰臉看著他,他的黑T領口歪了一截露出鎖骨上她剛咬過的牙印,頭髮還翹著幾縷,耳根有一點沒退乾淨的淡紅,他說自己累,但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往上走的,站姿是松垮垮的,看著就沒有半點累的樣子,只不過是找的藉口故意討的這一個擁抱。小騙子。蘇汶婧把手從他胸口收回來,站起來往玄關走。蘇汶侑收了這三個字,戴了帽子。蘇汶侑在來洛杉磯之前就租好了車,他駕照在成年之前就在考了一半。蘇汶婧坐在副駕駛,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看著他把車從地下車庫拐出來,單手打方向盤,倒車時側頭看後視鏡的側臉被微弱的光打著。你怎麼這麼牛。她把腿盤起來窩在副駕駛座里。蘇汶侑握著方向盤拐過一個路口,洛杉磯凌晨的路很空,信號燈從綠跳到黃跳到紅。你弟弟我全能。蘇汶婧覺得他被誇了以後就要把尾巴翹起來得意一下。吹牛。蘇汶侑側頭掃了她一眼,紅燈只剩三秒了,他眼睛從她臉上掃迴路面,嘴角往上走,我敢接受考驗啊,姐姐。蘇汶婧眯眼,她把頭歪過去靠著椅背,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幾拍,你等著,下次試試你。蘇汶侑笑了一下沒接話,綠燈亮了,車子拐過路口,他抬眼看前方。城市建築其中有一塊略高的樓,樓身掛著一幅巨大的LED螢幕,蘇汶侑瞥了一眼,就正巧了。螢幕應該是循環播放的,擦肩而過的三秒鐘剛好輪到蘇汶婧的臉滑過去。圖片是她前幾個月拍的某個品牌的宣傳片,她穿著一條湖藍色的裙子從沙灘上走過來,頭髮被海風吹得往後飛,笑了一下,只有三秒。蘇汶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在皮革上微微收了一下,以前對姐姐當明星沒什麼概念,她在洛杉磯拍戲,跑龍套,試鏡,被拒,再來,這些都只是他默默關注到的,但今晚這樣一眼,廣告牌上對著整座城市笑的那個蘇汶婧,而他是台下的觀眾,這一眼過後,又洋洋得意的慶幸,帶她去看星星的那個人,是他,台上閃著光的那個人,窩在他右手邊的副駕駛座里,撤下華服,慵懶的套著衛衣,盤著腿,翻著手機,說不出來的感覺,他沒出聲。蘇汶婧翻著手機,她切到ins,指尖在螢幕上劃拉,苛婭發了條新帖,她倆是互關好友,推送優先,照片是苛婭在片場拍的,化妝間裡的自拍,配文提了新角色的名字,蘇汶婧看了一眼,鎖了屏。你知道苛婭也在洛杉磯麼?蘇汶侑盤著方向盤,前面是一個減速帶,他踩了剎車,車子很輕地震了一下,知道,上次她回香港跟我提過。蘇汶婧「哦」了一聲,然後把手指往中控台上伸過去。你手機給我。蘇汶侑朝中控台抬了抬下巴,蘇汶婧把手機撈過來,螢幕亮開。密碼。你知道。我怎麼知道?蘇汶婧疑惑問。和你有關的。蘇汶婧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零點幾秒,然後她按了幾個數字,螢幕解開了,哦,用她的生日當鎖屏密碼,還不好意思上了。蘇汶婧翻到他上次吃飯時玩的那個像素遊戲,她打開玩了不到一分鐘,死了三次,她皺著眉退出去,打開相機,螢幕里映出了自己的臉,素著,馬尾,眼角還有點潮紅沒褪乾淨,她按了一下快門,然後把那張照片從相冊里翻出來看了一眼,有點拍糊了。本來不打算玩那遊戲了,又實在無聊,只好切回遊戲,看著他的關卡數,問他:你什麼時候玩的,我看你和我待一塊都不怎麼碰手機。等紅燈的間隙,蘇汶侑把車停下來,你不在,我想你的時候就會玩這個。蘇汶婧低頭看螢幕,關卡數卡在四百多關,總共幾千關,她從第二關開始玩,第一關太簡單她自己跳過去了,還是難,到了山頂也才到第六關。她把手機鎖屏擱回中控台上,皺著眉不玩了。蘇汶侑解開安全帶,看她這副皺著眉跟一個像素小人較勁較到生悶氣然後自己跟自己妥協的樣子,被可愛到了,下了車,拉開後備箱把東西搬下來。蘇汶婧從副駕駛推開車門,凌晨的山風迎面撞上來,涼而潤,她把兩隻手舉過頭頂伸了個懶腰。在偌大的山頂,看著這一切,山下面是整個洛杉磯,從聖莫尼卡到好萊塢到比弗利山莊再往遠處一直到看不見的長灘方向,燈火連成一片,頭頂上真正的星星反而比底下這些燈要稀疏一些,洛杉磯的光污染太重了。但今晚有月亮,一彎極細的上弦月,掛在天幕偏西的位置,光很淡。好不現實。(七十二)天大地大蘇汶婧隨便他,沒真的開始數星星,從衛衣口袋裡摸出手機對著山下的洛杉磯拍了幾張。鏡頭裡的城市被壓縮成一張平面的光點分布圖,聖莫尼卡方向是一團暖黃色的光暈,好萊塢那邊偏冷白,比弗利山莊的住宅區燈已經滅了大半,只剩幾盞孤零零的庭院燈,山頂看這座城市似乎更美,那些光點不再是堵車時的尾燈和廣告牌的刺眼反光。星星嘛,哪裡都能看,但這裡的星星沒有家裡美。她現在很想和他回香港郊區看星星,西貢那邊的海灣,大嶼山的營地,太平山頂那條她走了無數遍的步道。家。她把這個字在心裡頭翻了個面,從前她沒有在洛杉磯用過這個字,把香港叫作家,是最近才開始的事。蘇汶侑弄好一切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兩個人中間隔了那張小方桌,他伸手夠了一顆哈密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吸了一口山頂的夜風,肺腔里灌滿了涼空氣。有多少顆?蘇汶婧抬起頭看了一眼,壓根沒數,低下去收手機。應該不少吧。這裡大約有四百多顆。蘇汶婧不可置信地把頭轉過去,身體往前傾了半截。真的?你怎麼知道,一顆一顆數的?不是。蘇汶侑環著臂,面朝天,表情紋絲不動,帽檐遮下來的陰影籠在他的鼻樑,他把下巴往下壓了一壓,那雙眼睛從天上移到她臉上,她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你在逗我的反應,他幾乎特別認真地說完了下一句。我騙你的。蘇汶婧把湊過去的身體收回來靠回椅背里,眉頭皺了一下鬆開,嘴角往下撇了一丁點。你還真是無聊。然後她打開手機找了首音樂,指尖在螢幕上劃了十幾下,停在一首歌上,點開。前奏的鋼琴從手機揚聲器里往外淌,是很慢的幾個和弦,每個音之間隔了很多的寂寥。蘇汶侑偏了一下頭。這首歌叫什麼。它的中譯叫——蘇汶婧把後腦勺擱在椅背頂端,看著天上那顆最亮的星,風華正茂。蘇汶侑點了點頭,環著手臂,安靜的聽。音樂放到了副歌。Lana Del Rey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時被山頂的風撕掉了一部分的高頻,剩下的全是中低頻的綿長和混著氣聲的呢喃。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039;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I know that you will。蘇汶侑點著頭,心裏面把這幾句歌詞翻成了自己能接住的文字,聽完最後那一小段鋼琴獨奏,他用英語答了一句。I will。蘇汶婧下意識的嗯了一聲,卻沒聽清,轉過去看他,他的臉在月光底下,帽檐陰影把眉骨以下全遮了,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他沒有重複那句英文,蘇汶婧看著他仰起的側臉,沒有追問。這首歌是溫什言推給我的。蘇汶侑對這個名字挺熟悉的,眉頭動了一下,蘇汶婧看他想不起來了,主動說起,小時候你見過她,但可能你沒什麼印象了,很酷的一個姐姐。蘇汶侑記起來一點點,我倒是還沒在香港見過她。她前兩年去雪梨了。蘇汶侑抿著唇點點頭。蘇汶婧抬起頭看天,山頂的風停了,樹葉不再沙沙響,手機里的歌放完後,世界安靜下來,她把兩隻手交叉擱在小腹上,看著頭頂那片星空,心裡感想頗深。天真大。蘇汶侑把頭轉過來看了她一眼,她仰著臉看天的那個側臉,馬尾被風吹亂了有一小縷頭髮搭在顴骨上,那頭平時做了髮型而此時就讓風吹著的髮絲,是真的柔,他把頭轉回去,看了一眼山腳下那一整片燈火鋪成的洛杉磯。地也不小。蘇汶婧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她把臉轉過來對著他。謝謝你。他點了點頭,嗯,我接受。蘇汶婧直起身,她從椅子裡側過半個身子面對著他,一隻手撐著椅子扶手,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她看著他看了片刻,看到山風重新灌上來,你不問我在謝你什麼?蘇汶侑沒有轉過來看她,他的視線還在山腳下那片燈火上。無論謝謝還是抱歉,不問緣由,全然接受。這句話過後,蘇汶婧看了他很久。蘇汶侑,你太乖了。不好麼。他把後背靠回椅背里,雙手抬起枕在腦後,乖點,姐姐擔心的就少點。蘇汶婧看著他忽然一句話也吐露不出來。兩天後,洛杉磯市中心。這場訂婚宴的女方某個老牌家族的獨女,男方是好萊塢近五年最賣座的製片人,場地包了整棟酒店,從大堂到頂層露台全是白玫瑰和香檳色緞帶,來賓西裝革履禮服相配,全英式的寒暄在大廳里匯成一整片。蘇汶婧之所以有門票,是趙時俊遞給馮雪的。馮雪把請柬遞給她的時候,她看了一眼請柬上那個燙金的花體英文,然後給趙時俊打了個電話。你又在算計什麼。她興師問罪。趙時俊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不急不緩,你怎麼這麼想我。我已經簽公司了。趙時俊語氣平淡,哦。歡迎跳槽。蘇汶婧直接掛了。馮雪當然不會放過這種大佬遍地的場合。聽她的安排,別人主場,蘇汶婧這身材又太難遮,就怎麼樸素怎麼來,一身煙灰色連衣裙,定製禮服,有上鏡需求,妝就比較用心,也避免了珍珠配飾,戴了kanong的一整套。到了酒店,門口停了一整排的名貴車,門童拉的行李箱一個比一個貴,蘇汶婧挽著馮雪往內場走,左看右看,天花板上吊下來的水晶燈每一盞都至少有她公寓客廳那麼大,花藝布景用的白玫瑰全是從厄瓜多空運過來的,每一朵都開的無可挑剔。這一場多少錢?她低聲問馮雪。馮雪目視前方,嘴唇幾乎沒怎麼動。大概你要拍五部女主戲,才勉強能包一個小活動。蘇汶婧搖頭。我以後絕對不當老闆。馮雪點了點她的手腕,當老闆怎麼了?一樣好。蘇汶婧側頭看她,像你一樣嗎。馮雪沒有立刻回答,她從路過的侍者托盤上拿了兩杯玫紅色的起泡酒,一杯遞給蘇汶婧,一杯自己端在手裡但沒有喝,她的目光在前方那些西裝革履的人群中搜尋著名字,誰知道呢。她搖搖酒杯,帶著她進了場內。不得不說,算上一場世紀婚禮也不為過,來賓西裝革履,禮服相配,馮雪站在蘇汶婧旁邊,目光從人群中一張臉掃到另一張臉,她每一個都認識,做娛樂經紀的,對好萊塢的權力圖譜爛熟於心是基本功。站在香檳塔旁邊的光頭男人是華納的全球發行總監,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的老太太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捧出過三個奧斯卡影后的傳奇製片人,角落裡正在跟人低聲交談的一對夫婦是某家獨立製片公司的聯合創始人,去年剛把一部成本不到兩千萬美元的文藝片推進了奧斯卡最佳影片的提名名單。說的上名字的,每一個都是她不能去打招呼的。蘇汶婧看出來了,今天怎麼不去寒暄了?馮雪對路過侍者微點了下頭,不需要酒了,然後轉回來看著蘇汶婧。沒資格。真想不到,有天也能在你嘴裡聽到資格這兩個字。」她沒有理蘇汶婧的調侃,目光重新掃過人群。這兒,隨便一個角落,都是機會。蘇汶婧抿了一口那杯玫紅色的起泡酒,酸度偏高,氣泡在舌面上炸開的時候有點刺。不是要回國了,還惦記這呢。馮雪轉過來瞪她一眼,你傻。就算回國了,也不耽誤你拍這兒的戲。國內的資源要拿,這裡的本子也要接。誰說回國就只能在國內拍戲了,誰規定你不能兩頭跑。蘇汶婧點點頭,她沒有反駁,把酒又抿了一口。你對,你永遠對。蘇汶婧開始無聊了,想盤手機,但手機裝在馮雪西裝口袋裡,鼓起一顆怕被她罵的心,朝她伸手,手掌攤開,五指朝上勾了一下。馮雪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幹嘛。手機。馮雪從口袋裡把她的手機掏出來,擱在她掌心裡,你在香港回去放蕩那幾天,回來以後一天比一天呆不住了是吧?天天就知道看手機。蘇汶婧把手機螢幕摁亮了,抿著嘴角那個根本藏不住的笑。對,你說什麼都對。打開,螢幕上躺著一條簡訊,她看了一眼時間——這個點,香港那邊是凌晨,看清發信人是蘇汶侑後,手指利落地滑開。馮雪站在她身邊,正偏著頭在人群中搜索某個面熟的投資人,她今晚的目的不是社交,是替蘇汶婧鋪好回國的最後一段路。蘇汶婧看著那條只有四個字的簡訊。不要回國。沒頭也沒尾,像在開玩笑。蘇汶婧把那四個字看了兩遍,還是沒有理解意思,就以為蘇汶侑在哪兒弄的笑話呢。這會兒分享欲上來了,手指剛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什麼?我今天出了好大一個丑——話沒打完,螢幕頂端彈出來電顯示,楊伊滿。蘇汶婧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秒後,把那條沒打完的簡訊按了發送,然後跟馮雪說了一句我接個電話,她穿過鋪著白玫瑰的走廊,往露台方向走。途中經過了一個端著香檳的服務生,側身讓了一下,說了句不好意思,她把手機螢幕重新摁亮,楊伊滿已經掛了,留下一條未接來電,然後螢幕頂端彈出了第二條來電。還是楊伊滿。她接通了。怎麼了?楊伊滿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蘇汶侑...」幾乎是讀懂她帶著顫抖的音色時,腦子下意識判斷出,家裡出事了。蘇汶婧整個人釘在走廊正中央。馮雪在不遠處剛和一個女士聊上,那女士是某個獨立製作公司的副總裁,馮雪等今晚等了很久,但她此刻的餘光一直拴在蘇汶婧背後,當蘇汶婧的腳步在走廊正中央停住的時候,馮雪對那個副總裁說了句excuse me。不知哪裡來的風,心涼了半分。蘇汶侑自殺了,現在在急救室。(七十三)反面香港,蘇家大宅。蘇汶侑從洛杉磯飛回來落地的時候是傍晚,十二個小時的航程,他在飛機上沒怎麼睡,有點疲憊了現在。他本來想回去補個覺,但今晚偏宅屋內格外安靜。他推門進去,反手鎖門的同時,玻璃碎裂的聲音尖銳刺耳,他眼皮跳動厲害,手卻依舊穩的把鎖門的動作一絲不苟的做。連玉結坐在客廳正中央的沙發上,環著臂,她穿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開衫,頭髮沒盤,披在肩上,散著,臉上的妝沒上,眼角的細紋在護膚品下還是抵不住。虹姨站在沙發側面,兩隻手絞在圍裙前面,她看了蘇汶侑一眼。去哪了?連玉結問。蘇汶侑走過去,他把手機順手擱在茶几上,然後在連玉結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脊背挺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正對著她的鼻樑。洛杉磯那邊的對接,之前跟你提過。是嗎?連玉結把環在胸前的手臂放下,一隻擱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放在膝蓋上,膝蓋上那隻手的指甲肉眼可見的掐進了掌心裡。那,有沒有見誰。沒有。蘇汶侑答方寸不亂。他太冷靜了,正是因為這份冷靜,連玉結看著他這張臉,這張和她丈夫蘇成廿有七分相似但神態已經完全是另一個人的臉,忽然笑出聲。是嗎。她又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從沙發側面的縫隙里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她把文件夾舉起來,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皮紙發皺,隔著茶几的距離,對著他的臉,用盡全力甩了過去。我養了你十八年,你對著我撒謊還敢撒得這麼面不改色!文件夾的硬角划過他的臉,滑出了一道兩厘米的口子,血珠從傷口邊緣往外滲,他沒有抬手擦,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把文件夾從膝蓋上撿起來擱在茶几邊上,抖落開來,大概七八張。他只看了一眼,就一眼,把它裝迴文件夾里。蘇汶侑閉了閉眼睛,這裡每一張照片都抖落出他在洛杉磯的這幾天乾了什麼,他再無還嘴之力。這些照片,連玉結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攥緊了,心如絞痛,她的聲音陡然放大,是我找人拍的,每一個地方,每一個時間,每一張,我都看過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錢嗎。她往前傾了傾,嘴角往上扯,「你知道我拿到這些照片回到家,對著它們看了一整夜,是什麼感覺嗎?」蘇汶呀抬眸,眼皮累,無力支撐。「噁心,每一張都讓我噁心。我的兒子,我花了十八年養出來的兒子,在洛杉磯,跟他的親姐姐,在餐廳,在便利店,在山頂上,纏綿熱吻,蘇汶侑,你惡不噁心?我說了沒有見誰。蘇汶侑截斷了她,他對上目光,瞳仁里的光紋絲不動,聲音不亂。連玉結從沙發上站起來,她氣血涌到喉嚨口被堵住以後拍著自己胸脯,扯著嗓子喊:你還敢說沒有?你還敢?這些照片,這些人證,你對著它們,你看著我的眼睛!她彎下腰,把文件夾奪過來,再一次往他身上砸。照片打在人身上發疼,蘇汶呀說不出來什麼感覺。是她勾引你的吧!都是她!都是她對我報復!她從小到大就是這樣,她看不得我好,看不得我在這個家裡站穩腳跟,看不得我生了你!你就是我唯一的!我唯一的,被她搶了搶不到的東西就換個樣子來勾你!她胸口劇烈起伏,整張臉因為缺氧而變成了淤血紅。告訴我,你們是不是還做了更噁心的事情!虹姨在旁邊聽不下去了,她往前邁了一步,用制止的語氣說:夫人,這些話——連玉結沒有看她,她抬手朝虹姨的方向做了個停的手勢,眼睛一秒都沒有離開過蘇汶侑的臉。你告訴我,她都對你做了什麼,怎麼開始的,第一次是什麼時候!在哪兒?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不是。蘇汶侑開口,接著用實話堵,是我喜歡姐姐,是我先勾搭上她的。連玉結的眼眶倏地放大了,她聽到了她最不想聽到的那個答案,眼球上那層薄薄的淚膜把蘇汶侑泡成了模糊的迭影。然後她冷笑一聲。你喜歡她。她不敢相信,卻還是重複一遍,你喜歡她!你知道她是誰嗎?你知道你和她流著同一個父親的血?連玉結終於忍不住,走到他面前,他坐著,她站著,她抬起右手,用盡全力扇了他一巴掌。掌骨砸在臉上發出極響極脆的一聲,他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左半邊臉先是白,白得沒有血色,然後血液從皮下血管里湧上來,在皮膚表面形成了五個很清晰的指印,眼角被掌風掃到,紅了一圈。他的後腦勺磕在沙發靠背上,悶響了一下。虹姨衝過來擋在他面前。夫人!夫人!別打了!你讓開。連玉結把她推開,虹姨沒有再攔,她在這個家裡待了這麼久,知道連玉結的脾氣,攔過一次,就不能再攔第二次。連玉結的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她低頭看著蘇汶侑,他偏著臉,她剛剛所作所為的成果正對著她,她很少親自對他動手,連小的時候不聽話,都是虹姨代為懲罰。你替她說話!你還替那個我親生的孽種說話,我懷了她十個月,生她的時候差點死在產床上,她從我肚子裡出來的第一秒我就在恨!我生了你,我懷你的時候小心翼翼,連感冒都不敢吃藥,我從手術台上把你抱下來,你那時候小小的一個,媽媽從小到大你要什麼我給什麼,你生病我守在床頭一夜不合眼,而我對她,我對蘇汶婧,我恨!我連一個擁抱都沒給過她,她不認我,她一輩子都不會認我,她十一歲那年跪在你爺爺病床前的時候,她怎麼不跪在我跟前?她為什麼不求我?她寧可去求你爺爺,她也不肯對我低一次頭!你現在對她這樣!是不是在為了她報復我!「媽媽全部的愛都給你了!你為什麼還要向她討?」蘇汶侑的臉從左邊偏回來,正對著她,臉頰上的巴掌印已經淤成了暗紫。這份愛從一開始就是偏心得來的,我從來沒說過一句我想要!沒錯,是連玉結給了他愛,但他見過姐姐是怎麼在沒有這些愛的情況下一個人活了七年的,而就是這些年,此刻再聽這些帳本式的控訴,每一句對他的愛,就是對蘇汶婧的懲罰。你——連玉結的瞳孔在收縮,她沒料到他敢這樣說。你有兩個選擇。他把後背靠進沙發里,一,把這些照片公開,後果你知道,你死守的體面,你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全塌。二,你把它們收好,像你收好的其他所有事情一樣,當沒看見,然後放我走。連玉結瞪著他看了三秒,冷笑著說:放你走?你在乎的從頭到尾不是我手裡的照片,是她在乎的。她把手指從他面前收回去,環在胸前。她現在是明星了吧,多自傲啊!她那張臉掛在洛杉磯的廣告牌上,網上隨便一搜就能搜到,如果這些照片被發到社交新聞版面上,新晉華人女星與親弟弟不倫戀的重磅消息!她的職業生涯還能活多久?她的靠山能替她清多少版?你不要動她!蘇汶侑眼眶開始紅。那你為什麼要開始!連玉結嘶吼出聲,臉部因生氣而抽搐,你為什麼要去洛杉磯!你為什麼要喜歡她,你從小到大所有的前途,你現在要為了一個不該出生的人,你連自己都不要了嗎!?我說了是我!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的速度太快,膝蓋撞在茶几邊上腿骨撞在硬木上,抬眼時拳頭攥在腿側。開始是我,從沒去洛杉磯之前就開始了。從頭到尾全部是我,是我把她綁得死緊不肯放手,她從頭到腳沒有一件事做得錯!他往前邁一步,虹姨退了一步,連玉結沒有退,她迎著他的逼近,手指還在抖,眼睛裡的淚從眼眶邊緣往外溢。蘇汶侑,我保你前途無量,把你送出國去念名校,接手蘇家所有該你接的東西,這條路我從你出生就在給你鋪,你一直阻止我,在老爺子跟前說你生病,在國內開公司,拖著不去讀預科,你為了什麼我今晚全看清了。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吸了很長的一口氣,繼續,你等著,我明天就把你送走,送去倫敦!房子和學校我今晚就聯繫好,你和蘇汶婧這輩子——她看著他的眼睛。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只要你還是我兒子一天!我給你安排的路,你全都給我走完。你不走,我也有別的方式讓你走,至於你乾的這些畜生事。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嘴唇在哆嗦,心裡是她自己都未必敢承認的慶幸,七年前她差點就把這個隱患清乾淨了,差一點,就差了老爺子在病床上籤的那個簽字。就差了洛杉磯,就差了蘇汶婧跪在病床前哭的那一句讓我去。我生氣,我慪氣,我後悔從一開始就應該把她送得遠遠的,送到阿根廷,送到非洲,送到任何你找不到的地方,讓你從來不知道有這個姐姐!你本來就不該知道她!現在還和她纏在了一起!你沒辦法。蘇汶侑開口了。歷經十八年,連玉結從未在蘇汶侑臉上看到這種篤定。我愛她,所以你永遠阻止不了。他笑著說,聲音沙啞,卻無比的帶有力量。真是瘋了。連玉結第一次在這種交鋒里,被自己的兒子逼到無言以對。虹姨。她盯著蘇汶侑的那張臉,後退半步扶住沙發扶手,把被眼淚黏在嘴角的散發別到耳後,喘了一口氣。把他給我關到房間裡去,手機拿走。她看著蘇汶侑,惡狠狠的說,「你屋裡所有能讓你聯繫到她的東西,從天花板到地板,從抽屜到枕頭縫,我全都不會給你留,明天一早的車來接你,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你的事,以後沒有你自己說話的份,你怪我狠,那就怪,我寧可你恨我,也好過任由你把這個家拆成灰!虹姨還站在原地沒有動,連玉結轉過去看著她,那一眼裡沒有任何可以商量的餘地。虹姨!蘇汶侑被虹姨帶上樓的時候沒有反抗,甚至沒有回頭。門鎖下,鎖了他十八年的鎖再一次,把他的自由捆住。他把後背抵在門板上,閉了一下眼。他剛剛在間隙給姐姐發了不要回國。估計這會還很懵,但姐姐一定不能回來。不能落在連玉結設好的棋盤上,她連照片都有了,連私家偵探都請了。她下一步會做什麼,把姐姐騙回來關上門逼她跪在祠堂里認罪嗎,她被罰過最狠的一次,姐姐在門外,跪到他哭啞了嗓子,跪到姐姐中暑暈過去,跪到他後來每一次半夜驚醒都會夢見七月的烈日透過祠堂窗格打在姐姐倒下去的背上。這次,他得把門鎖住,把火全引到自己身上來。倫敦,十二個半小時的航程,他在倫敦也是苟延殘喘,被監視,被限制,他在任何沒有姐姐的地方都沒有力氣。上一次沒有她在身邊的七年已經耗掉了他大半條命,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撐另一個七年。他想著在洛杉磯山頂的那個夜裡,說帶她看星星。蘇汶侑手背捂住眼睛,一顆一顆眼淚往下落。想到她後腦勺靠在椅背上看星星,看的認真,可那天的星星一點也不好看。想到他自己先說的接受一切,他以為他接受得了,他接受了姐姐離開七年,接受了連玉結每一次無條件的為你好,接受了這世上所有的暴力、偏見、以愛為名。但他接受不了連玉結說你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那句話把他所有的接受全數擊潰。姐姐對他的喜歡,還不夠深,不足以對抗連玉結這種潑天蓋地的封鎖,他需要的不是她的喜歡,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手。用什麼來留下她呢。用什麼能讓她對他的愛從這個家和所有人的威脅中穩穩地接住他,而不是被連玉結一個電話、幾張照片就動搖的,什麼能讓姐姐放下一切,拚命愛自己呢?用什麼能比得過倫敦,比得過連家勢力,比得過那些說她勾引親弟弟的人。只有自己。他的看著床頭櫃,這世界上唯一的方法,就是那個褐色的小瓶子。上次因為換季失眠,連玉結的醫生替他開的處方,他很久沒碰了,還剩大半瓶。蘇汶侑看著那個瓶子看了很久。他手中有一張牌。是反面,打出去,姐姐會略過那條簡訊回國。是正面,打出去,蘇汶婧會離開他。(七十四)報復蘇汶婧回香港,馮雪全程陪著。十二個小時的航程,她在飛機上沒合過眼,餐盤推過來又推走,她面前的塑料蓋連掀都沒掀開過,手指擱在膝蓋上一直在抖,從接到楊伊滿電話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這樣了。馮雪坐在她旁邊什麼也沒問,她問空姐替蘇汶婧要了一杯溫水,把杯子塞進她手裡,手指覆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意思是我在。下了飛機蘇汶婧往接機口跑,她在飛機上換了件常服,頭髮散著,馬尾鬆鬆地塌在右肩,過海關的時候她把口罩往下拉了一下露出一整張素著的臉,海關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紅得要命,下眼瞼腫了一小圈,嘴唇因為十二個小時沒有喝水乾得起了一層白皮,馮雪從後面趕上來把她的護照抽過去遞進窗口,對著海關說了句family emergency。楊伊滿在出口等著,她兩隻手絞在一起絞得指節發白,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看見蘇汶婧的第一秒就衝過來,想說很多話,但嗓子眼被哭出來的痰堵住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幾個詞。洗胃了,救回來了,但是還沒有醒。蘇汶婧沒有哭,她把楊伊滿摟了一下,摟得很緊,下巴在她頭頂上壓了一下,然後把她扶到馮雪身邊,腳步沒有停,往停車場方向走。車子拐進那家私立醫院的時候天還沒亮,蘇汶婧從車窗外看出去,這家醫院她來過,上次是來找徐鉑炎,帶著蔣定鈞,和徐家人對峙。那時候她覺得自己贏了,公道討回來了。施暴者一個一個被拉出來。蘇汶侑照常上了學,她以為那些傷口會隨著視頻被清出校壇、隨著常葛被取證、隨著所有施暴者的後果一點一點的癒合。現在她站在這棟樓底下,忽然想明白了。公道能懲罰施暴者,法律能定義罪行。但公道和法律都治不了親情。蘇汶婧在電梯里沉默著不說話。三樓,走廊很靜,中間隔著兩米的距離,她對上了連玉結的視線。連玉結坐在ICU門口的長椅上,整個人好像垮了,脊背貼著椅背,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往裡蜷著,她臉上的妝也花了,口紅斑駁黏在下嘴唇邊緣。她的眼睛很紅,可能從昨晚到現在都沒有合過眼。但蘇汶婧看清楚了她看自己的那個眼神,和以往不同,是厭惡,是十九年來從來沒被稀釋過哪怕一秒鐘的厭惡。連玉結現在看她,和十九年前剖腹產手術台上麻藥退掉以後第一眼看她時一模一樣。蘇汶婧往前走了一步,她只是想走近那道門,想看看蘇汶侑,但她還沒有走到門前,連玉結已經站起來了,動作極快,和她剛才癱在椅子上那副垮掉的姿態判若兩人。她往前邁了兩步,兩隻手抬起來,手掌對著蘇汶婧的胸口用盡全力往外一推。蘇汶婧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牆上,肩胛骨磕在牆面的石灰板上發出很悶的一聲響,後腦勺沒有撞到,她偏了一下臉,牆壁擦過她的右耳。馮雪從電梯口轉過來時就剛好看見了這一幕。連玉結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沒有收回去,蘇汶婧捂著肩膀靠在牆上,馮雪三兩步衝過來,她站到蘇汶婧身前往前一擋,對著連玉結一字一頓。把手放乾淨點!蘇汶婧捂著肩膀的手指放下來,她對馮雪說「我沒事」。馮雪回頭看她,那一秒里全是壓著的火,她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當著她的面推過她一下,而這些怒火,全被壓下去了,她知道蘇汶婧接下來要和連玉結還有一筆更長的帳要算,不能被保安以鬧事趕出去。蘇成廿一直坐在走廊另一頭的長椅上,他保持著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的姿勢,西裝外套裹在身上,他的目光從蘇汶婧進來到被推到牆上,一直沒有變。蘇成廿這輩子在蘇家扮演的角色是沉默。連玉結髮脾氣的時候他沉默,老爺子做決定的時候他沉默,蘇汶婧被送去洛杉磯那天他站在機場海關外面隔著玻璃看了一眼女兒的側臉,回來以後一個字都沒有說過。他知道所細枝末節,知道連玉結對女兒和對兒子從來用的是兩副面孔,但沉默是他的慣性,是他的避難所,是他面對連玉結的強勢時唯一能讓自己不崩潰的應對機制,他以為沉默就是中立。直到今天坐在兒子急救室的門外,門裡面躺著的人差點死了,他才終於意識到,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投票,每一次他選擇不說話,就是在替連玉結投贊成票。蘇汶婧正準備開口,蘇成廿站起來,他幾步走到她面前,馮雪聽到腳步聲率先回頭,下一秒,身體沒法控制的被推著往另一邊癱倒,揚向蘇汶婧的巴掌隨著楊伊滿的尖叫聲一併落下。蘇成廿比蘇汶婧高了整整一個頭,肩膀寬,手掌大,這一記是實打實的,她的頭被打得往左偏過去,右半邊臉瞬間變紅,臉頰迅速腫脹,嘴角內側被牙齒磕了一下,舌頭嘗到鐵鏽的味道。她沒有躲,從楊伊滿的那通電話開始,她就知道這一巴掌早晚會來,來的路上她在心裡把蘇家所有人的反應全過了一遍,她沒有理由躲著一巴掌,不管是誰打的。臉火辣辣的疼,她把頭偏回來。馮雪沒有猶豫的再次護過來,吼著:「不會好好說話是嗎?」我——蘇成廿的手還停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在抖,從指尖到手腕到整條手臂都在抖,他的眼眶裡滾出一顆眼淚。他這輩子只掉過兩次眼淚,一次是他母親去世,一次是現在。我怎麼生出你這個混帳女兒!你弟弟躺在裡面,都是因為你,他為了你,他吞了那些藥,他是為了你!蘇汶婧本就紅著眼,急著,抖著,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眶裡有眼淚在打轉但沒有掉下來,她極力告訴自己,不要在這裡掉一滴眼,眼淚是武器,但眼淚也是弱點,連玉結會用她的眼淚來證明她軟弱,蘇成廿會用她的眼淚來證明自己有資格打那一巴掌。她就這樣幹著眼眶看著自己的父親。所以這一巴掌,您解決了什麼?」她停了一下,把涌到喉嚨口的那團酸脹硬吞了回去。她不想在蘇成廿面前崩潰。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崩潰,連玉結哭了一夜,蘇成廿剛剛打了她一巴掌,楊伊滿縮在角落不敢出聲。她不能也裂開,她把臉轉回來,目光越過蘇成廿的肩膀,落在病房門上那扇極窄的小窗上。連玉結往前邁了一步擋在蘇成廿面前,把那個剛剛親手扇了女兒一巴掌的男人擋在自己身後,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下巴抬起。什麼時候由你來充當好人了,輪得到你來教訓她?,還當著我面掉眼淚,你掉給誰看?你掉給誰看,掉給她?她現在跟他躺在裡面比,受你這一巴掌都算便宜了。她說完轉回來看著馮雪,她轉了話題,從包里抽了一張紙巾把手指上的淚痕擦乾淨,然後抬起頭對著馮雪微微一笑,恰好足夠把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包裝成一則在社交場合里極其得體的逐客令。請問你是哪位,在這裡,我要解決的是家事,與你不相干的事情,奉勸你不要插手。馮雪盯著連玉結。不相干?蘇汶婧,隻身跑到美國時,你們誰在哪,誰給過她一次關心?現在你們一個推她上牆,一個扇她巴掌,然後跟我談家事。在法庭上對陪審團編故事才需要考慮哪些人相不相干,在這個走廊里——她把蘇汶婧護緊,抬眼看著連玉結,什麼叫不相干,我就是她的底!蘇汶婧這次把馮雪往後拉了一步,她攔著馮雪不讓她再往前。你也看見了。我這次回來,身邊只帶了她。她橫掃一眼連玉結和蘇成廿,到這一句時她已經不激動了,所以她是我的家人。然後她自嘲的笑了一下,把臉轉回來對著連玉結,她插不插手我的事,和你沒有關係。蘇汶婧!連玉結往前邁了小半步。蘇汶婧轉身對馮雪點了點頭,你先走吧。我一個人可以。馮雪的眉頭皺了一下,她太明白這時候放她一個人,意味著接下來在門口聽到的每一個字都會把她往更痛死的深處推,但她同樣知道連玉結不會在有外人在場時露出真正的那一面,而蘇汶婧要的就是連玉結露出來。有事聯繫我。她掃向蘇成廿和連玉結時已經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了,往走廊那頭的玻璃門外走之前丟下一句,聲音很大,她們膽敢再動一下手,我直接報警。馮雪離開時順便把楊伊滿也拽走了。蘇汶婧轉過身,對著連玉結。談談吧。連玉結扯出一個笑,談。她左右環顧了一下走廊,私立醫院的VIP樓層空無一人,我真是小看你了,在自己親媽面前,稱毫不相干的人為家人。不相干的人是你才對吧。蘇汶婧嗓子還是啞的,每一個字都帶刺。連玉結看了她幾秒,然後她轉身推開了走廊盡頭一扇門,是一個空的休息室。她走到沙發區坐下來,包擱在膝蓋上,脊背筆直,下巴抬著,她沒有請蘇汶婧坐。蘇汶婧也沒有坐,她走到沙發區旁邊的一扇落地窗前面停下來,沒有坐下來跟她齊肩。這裡隔音很強。連玉結說,她背靠著沙發,抬頭看著蘇汶婧背影的側臉,畢竟家醜不可外揚。蘇汶婧轉過身來看著她,她站的位置剛好背光。有時候,並不是一堵高牆,就能擋住所有,何況你口中的醜事。連玉結聽完這句話沒答,她從包里慢條斯理掏出了那個文件夾,她把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抖出幾張照片,照片散落在沙發前的茶几上,蘇汶婧看了一眼,只一秒,瞳孔微微縮動。你跟蹤我?連玉結把其中一張照片往前一甩,照片滑過茶几掉在地上,落在蘇汶婧的腳邊,她沒有彎腰去撿。你知道我為什麼恨你嗎。蘇汶婧沒有回答,她以前確實很想知道答案,就像平常人好奇平常事,只是套上了母女的殼子。你出生那天,我難產。從早上疼到下午,宮口開到八指,胎心忽然往下掉,醫生說是臍帶繞頸,推了緊急剖腹。麻藥打進去的時候我整個人還在宮縮——你知道宮縮的時候打麻藥有多痛嗎。他們把我切開,把你就這麼從我肚子裡掏了出來。她停下,咽了一口很輕的氣,然後她看著蘇汶婧的眼,—那雙眼已經全紅了。你在我肚子裡差點要了我的命,生你我差點下不了手術台。蘇汶婧站著,手垂在身側沒有動。你生下來以後不哭,拍了好幾下屁股才哭出來,聲音很細,不像蘇汶侑,蘇汶侑生下來哭聲震得整個產房都聽得見。把你從手術室推回病房的那一路上我就覺得,你不對,我不應該拼了這條命把你生下來。蘇汶婧嘴唇動了一下,那你為什麼不——為什麼不把你掐死——連玉結用食指把照片一張一張排開,一字一張,把她藏在心底十九年的怨恨一張一字擺齊,「那些闊太在我面前永遠表揚你!說你聰明,說你長得好,說蘇家大小姐以後一定有出息。你知道我在旁邊站著的時候是什麼感受?蘇汶侑坐在我旁邊,沒有人提他,她們從頭到尾沒一個人提蘇汶侑,她們提的全是你。那些話你當然不記得了,你才四五歲。但那些闊太當著我面誇你一句,就等於扇了我一巴掌。因為你是我生的,但你不像我,不像我,你從頭到腳從骨相到脾性都不像我!在你弟弟身上的那些話全是阿諛奉承!她把下一張照片往前推,你覺得我該不該恨你。我費力給他安排人生,想盡所有辦法要替我兒子贏回那一層掌聲,十八年,整整十八年!現在你把我十八年全毀了。蘇汶婧伸手扶住了沙發扶手,她的指尖在真皮面上輕輕顫抖著,整個人差點往下倒。她以為,以為原因是讓她無法承受,重到連玉結不願回想第二次的。就因為這些,你恨我,」什麼叫就這些!連玉結把照片往茶几邊緣一推,她的臉又變成剛才在走廊里那種充血的紅紫,你不懂,你永遠也不會懂一個當母親的心。」你現在說,實話實說,你是不是為了報復我!蘇汶婧低頭看著腳邊那張照片,凌晨的光很暗,但她親他的動作從照片上看是清楚的。她自己也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見自己主動親他的時候是這樣子的,眼角往下彎,臉頰紅潤,那時候,是真的開心。她抬頭看著連玉結。是,我對蘇汶侑是報復。她說,我恨你,我恨你在所有事上都區別對待我,恨明明我也是你的女兒,你的心卻永遠偏給蘇汶侑!所以,我一開始靠近蘇汶侑就是為了報復你,我要把他從你手裡搶走,就像你從我手裡搶走每一次我想被你多看一眼的機會一樣。」連玉結不怒反笑,她忽然覺得自己十幾年的判斷有誤,此刻的蘇汶婧,確確實實像她的孩子。你真是下賤。對。蘇汶婧看著她,眼眶幹著,連玉結這句下賤反而把她心裡最後那點自己也沒消化乾淨的愧疚全燒了。我下賤。她往前走了一步,對著連玉結的目光沒有閃避。所以我愛上了蘇汶侑,從很久之前開始,我對他的感情就不是報復了。蘇汶婧把話攤開了說,她自己都不敢承認,也許在更早,這種愛被她借做報復而展開了。所以你今天想跟我談的無非是讓我和他分手,但我告訴你,我不會。不會和他分手,不會離開他,不會在任何一個你不想看見我的時候消失。她說完轉身要走。連玉結在聽見這些話後,皺著眉,胃裡在反,卻表情沒變,平靜的問出一句。那你在意的爺爺呢?蘇汶婧步子頓住,轉過身。這些照片,只有這一份,沒有存檔。連玉結從沙發上站起來,把照片重新裝進去文件袋,食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你自己選,離開他,親口去跟他說分手,說你不愛他,說你從來沒愛過他,然後我會放你走。不再干預你任何事。」她拿手機翻開一頁,轉過來給她看,螢幕亮著,上面是一份已經擬好的文件草稿標題寫著親屬關係斷絕聲明,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條款但是還沒有簽字。明天一早,不,今天,律師就能把正式版送過來,簽完這份聲明,你與我、與蘇汶侑再沒有任何關係,真正成為你口中不相干的人。保證你從此不再出現在他面前,在他往後的人生里永遠消失。蘇汶婧盯著螢幕上那個標題,親屬關係斷絕聲明,她把每一個字都重複的看,看到心裡酸腫,她早該明白,恨已經到了不再留她的地步。你拿爺爺的命在威脅我!蘇汶婧嗓子已經很不舒服了,長久時間的缺少水份,但她依舊扯著嗓子喊出來,試圖喚醒她殘留的良知。你沒有選擇。連玉結把手裡的照片文件夾舉起,你繼續執迷不悟,這些照片下一秒就會端端正正的放在最愛你的爺爺面前。他身體怎麼樣你清楚,去年住了一次院,今年心臟搭了橋,這些你都知道,你猜他看見這些照片以後,他能不能承受得住。蘇汶婧終於哭了,眼淚從眼眶裡奪出來。她站在那裡,靠著被隔音牆包裹住的寂靜空間,被連玉結和她手裡的爺爺和她手裡還沒簽的斷絕關係一起逼到了牆角。她已經贏了一路,從醫院到三中,從秦家到下一位,每一次對方以為她會示弱的時候她都用更冷更穩的辦法還擊回去了。但此刻對方手裡捏的,是兩條她沒法用律師和證據去護住的人命,一條躺在裡間還沒醒,另一條是世界上對她為數不多的好。蘇汶侑不會同意。她伸手把臉上的淚粗暴地蹭掉,對,他吞了那些藥就是為了今天的反向,他拿命來守住的愛情。可錯誤的愛情怎麼和爺爺相比,如果爺爺因此而出事,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會恨她的。而那些人里,會不會包括蘇汶侑呢?我會送他出國。早就安排好的,你從今天起不會再知道他在哪裡。她踩著高跟鞋噔噔兩步逼到蘇汶婧面前,蘇汶婧,你不要太自私!因為你,他寧願不要前程!不要出國!不要我安排好的一整條路,也要陪在你身邊!你憑什麼!你有為他想過嗎,你知不知道為了讓你回香港他做了多少我一直在他身邊攔不住的事,他還一直以為我不知道!他開那個公司是為了你,他不去念預科是為了你,他甚至說他有病,他為了留下來陪你連自己有病這種話都說得出口,你還有臉說他不會同意?你要怎麼樣,你要把他一輩子全變成你的陪襯品嗎?你是想讓蘇家沒了繼承人,蘇氏沒了接班人,你就滿意了嗎?蘇汶婧看著她,眼淚還在往外淌,她看著連玉結髮瘋,她知道自己再沒有方法扭轉結局了。媽。這個稱呼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親昵,沒有抱希望,蘇汶侑他不會開心的,他去倫敦不會開心。他留在你給他鋪的那條路上。每一年,每一天都不會開心。你不要這麼叫我!連玉結往後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重。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極刺耳的一道刮擦聲音,她整張臉因為蘇汶婧叫她媽而抽搐了一下,我沒有你這個女兒!不知廉恥!蘇家孽種,她的嘴唇在扭曲,他的開心不重要!你聽懂了沒有,他的人生開心不重要!他不選前程你替他不選,我不替他鋪這條活路誰來替他鋪,鬼替他鋪嗎?蘇汶婧看著她,一直看著她。連玉結每喊一句歇斯底里的不重要,蘇汶婧心頭最深處那個裂口就被再掰開一厘米。但她終於也聽懂了,她母親不愛她,也不愛蘇汶侑。愛的是繼承蘇家、光耀連氏的那個接班人。她恨蘇汶婧是因為蘇汶婧從出生第一天起就在替這個接班人擋刀,小時候替他擋鋼琴課,長大了替他擋連玉結的期望,再後來擋出了格,愛也愛了,擋也擋盡了。她十九年里第一次想明白了這件事,她們沒有得到愛,是這個人不會。連玉結不是不懂愛,是她心裡裝的原本就不是人,是功勞、前程、闊太面前的面子。蘇汶婧和蘇汶侑都是從她手指頭縫漏出去的那點餘溫里各自分走了一點,蘇汶侑分到的是控制和期待,蘇汶婧分到的連餘溫都不是,是零下。讓我見他一面。她說,聲音已經不再哽咽了,最後一面。好。今晚,我只給你今晚,過了今晚,從明天開始。你不要再出現。你的死活便再與蘇家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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